病危(2 / 2)

“皇兄慎言,况且,我大兴立嫡立长。臣弟不会,也不可能和您争什么!”

“立嫡立长……”萧琌之摸索着下巴,他最不喜欢自己的下巴了,因为这里长得不标准,他在皇室之中,可谓是最相貌平平的人,“你我皆是嫡子,你说,父皇会立谁?”

“你比我年长……”

“若是废后呢?”

废后?萧琌之这是受了什么刺激竟会想到这里?萧廿面色惊疑不定,双目死盯着他。

雨势更大,倾盆而下,落在外面的些许溅到了萧廿脸上,沾湿了他半张脸。萧琌之本就站得比他更靠外一些,湿得更多。

废后……废后,这是什么意思?萧廿虽然一直都有废后的念头,但证据不足。当年母后过世,受人迫害的证据少之又少,几乎没有。

但,萧廿不会忘记。

“这里面的东西,想必五弟你会感兴趣。不过,三哥可提醒你,若是打开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萧琌之将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放到萧廿手中,是那种装首饰用的。单看做工精细的程度,至少得是宫里的贵妃娘娘才能用得上。

要么,就是像萧琤曦那种品级。

“不知三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萧廿没有立刻打开盒子,而是将其收了起来。不过,他收的动作并不低调,能够让在周围的眼线将这盒子的模样看个大概。

“父皇命我监国。”

也命我为辅。萧廿心想,却看向了天。这一刻,又是一个霹雳落下,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一时半会儿,他二人都是回不去的了。

“五弟你呢?有何打算?”萧琌之退进来,让自己不再淋着雨,同时也用袖子将萧廿往里扫了扫。

“听天由命。”萧廿道,他如今对于自己的路,就像这漫天的乌云,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全部的阳光,只留下昏昏沉沉的大地。

若是在墨县,他一心想着回京,还算有盼头。到了京都,他一心想着辅佐萧瑞承,做他手里的刀,垫脚的石,为他维护王朝的稳定。到了最后,心甘情愿地被鸟尽弓藏,这一生,便如此了。

可是,如今,萧瑞承病危了。

这是他今日不知第几次告诉自己这个消息,萧瑞承,大兴太子,他的大哥,病危了!什么是病危了,那就是要死了!这世上,他叫那声大哥,再也没人会理了。

可是,为什么,浑身上下,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呢?甚至,比以往都要平静得多。

他想着,忽的看了眼萧琌之,竟发现萧琌之双目微红,下唇咬破了些,流了血。

这是大哥的政敌,朝野上下公认的与大哥站在对立面的人,连他都……为什么自己却……

萧琌之本就是曦晟帝一直培养着的人,与萧瑞承的能力虽不至于相当,但在一众皇子皇女之中也算是出众的。朝政从他手中经过,有条不紊。萧廿为辅,他也不会让萧廿有被冷落了的感觉。

但,萧瑞承终究是没能再看一眼自己生活了三十多年的京都,亦未能再看一眼自己最疼爱的弟弟。

他回来的时候,曦晟帝带着三个子女在城门口亲自相迎。

萧廿曾经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不会来城门口迎接谁,就像那年他回来的时候,曦晟帝站在门口迎接他和萧瑞承一样。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迎回来的,会是萧瑞承的棺椁。

这一行人去江南的时候有多浩浩荡荡,此刻也一分不差。只是,萧冰琛不复往日活跃,号称大兴第一美男子的脸上分外憔悴。萧仟不复去时候的兴奋,只是默默地走在棺椁边上抹着眼泪。至于太子妃,拉着萧仟,面上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萧瑞承是在前日夜里过世的,那时候,他离京都,有且仅有半日路程。这是平日里,他和萧廿策马就可以游玩一圈的地方。

这一刻,萧廿又感到了一阵心悸,将他定在了原地。

怎么会这样呢?萧瑞承才多少岁啊?三十有一啊!正值壮年,怎么会中风呢?怎么会如此严重呢?

队伍一路到了东宫,萧瑞承的灵堂早已布置妥当,萧廿坐在他边上,喝了半壶酒,却想起来今日尚有公务要处理,不能醉了。

便站了起来,看着萧瑞承许久。

那日离京前,萧廿在城门口,还在和萧瑞承拉扯,说是想要将公务分一半给萧琤曦,哪怕是一半的一半也可以。

萧瑞承笑着没有说什么,转身就上了马车。

一定有问题!他想着,就去拿了萧瑞承下江南以来的起居注,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看完,又去找了元修,听他将萧瑞承坠落的全部过程一遍一遍地复述。元修最后口干舌燥,萧廿接连运作了三天两夜的双目中布满了血丝,就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他去信给徐雅,要她严查。要不是曦晟帝有先见之明地下了死命令不准他离京,此刻,他已经策马去江南了。

顺吉和熙悦轮番来看他,都只见他缩在书房的一角一遍一遍地翻着起居注,要么就是翻着江南的线报,意图从中找到些蛛丝马迹——但,空空荡荡。

于是,他入了魔。

萧瑞承的灵柩回京的第四日,晋湘王府的另外一位主人忽然回来了,身着便装,浑身上下都还有不少泥泞。

颜宁北在书房门口看了萧廿一样,匆匆去将身上的污垢洗净,换了衣裳,替萧廿做了碗面,端进书房内。

萧廿正用一双入死鱼一般的眼睛盯着起居注,鼻间有了香味他也闻不见,面递到了面前,他也只是道:“拿走。”

可这人却胆大包天地夹起一根慢慢地塞进他口中,萧廿怔怔地看过去,发现是颜宁北。

都出现幻觉了!颜宁北在极北,怎么可能回来呢?

但他还是长了口,颜宁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慢慢地喂他吃完了这碗面。而后,和他并排坐下,一直到黄昏日暮。

颜宁北感到肩上一沉,萧廿终于靠着他睡着了。他便轻手轻脚地将人抱回房内安置好,又不舍地瞧了片刻,直到王鲤进来。

“您不再多留几日吗?”顺吉问道。

“不了,前方局势瞬息万变,我虽将职务暂交给了别的叔伯代理,但也不便多留。还得连夜赶回去!”颜宁北回来,喂了萧廿吃了东西,让人上床休息了,也算是尽了些绵薄之力。

“那要告诉殿下您回来过吗?”顺吉又道。

颜宁北思索着,又是摇头又是点头,顺吉领悟了他的意思,拱手送二人上了马。

他回来了一趟,确实起了些作用。萧廿不再盯着起居注发呆,而是会看些公文,处理些公务。一日三餐,也按时按量地在吃。

顺吉发现,甚至许多萧廿过去从来不吃的东西,他都在吃。

而每日,他也会射箭,但不再讨价还价,能射多少绝不多射,甚至,绝不会快。

短短几日,晋王殿下所剩不多的脾气似乎也没有了,每日,都如同只会处理公务的机械。

若是还有一点,那便是闲暇的时候,他还是会捧着起居注看。

萧瑞承出殡前一日,萧冰琛来找了萧廿,他还以为萧廿不会去,但萧廿几乎是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出了门。

仪式由国师亲手操办,萧廿在边上看着,心里早已知晓接下来的一切步骤。

待到萧瑞承葬入皇陵,曦晟帝才带着众人回去。

曾萱拉着太子妃让她节哀,要照顾孩子,更要照顾好自己。其余人也各自有感慨,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而萧廿,则是在东宫转了一圈,拿走了他给萧瑞承画的扇子,便以弃真司还有公务为由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