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三轮又慢悠悠晃了小半程，远处那片熟悉的村落轮廓终于浮现在麦田尽头——灰瓦矮墙、错落的院门、村口那棵老槐树，都在夕阳里泛着温柔的光。那是苏门楼村，是邢成义走了又念、念了又归的根。
风里已经能闻见村里人家飘出的炊烟味，混着麦香、柴火香，还有谁家院子里炸了油香的淡淡油气，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味道。邢成义握著王红梅的手又紧了几分，车速放得更缓，像是怕惊扰了这一路的安稳。
“快到家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满是踏实。
王红梅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村口越来越近的老槐树上，眼眶微微发热。这些年他在外漂，她在家守，盼的不就是这样一天——一家人安安稳稳坐在一辆车上，不赶时间、不问前程，只往家的方向走。
车斗里，邢人汐翻了个身，小眉头舒展，梦话又软乎乎飘出来：“回家……吃包子……”
邢志强似是被姐姐的声音勾动，小嘴巴咂了咂，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小手还无意识抓了抓空气，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甜软的东西。
两人都笑了，笑得轻，笑得柔，不敢大声，怕打碎这满车的安稳。
电三轮缓缓驶进村子，路过几家院门，都有探头出来打招呼的乡邻，声音爽朗又亲切：
“成义回来啦？瞧这一家子，多齐整！”
“逛县城累不累呀？快回家歇着！”
邢成义一一笑着应下，乡音入耳，每一声都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心里，漾开一圈圈暖。
再往前拐一个小弯，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门已经在望。院门口，邢母正扶着门框往路口望，见了电三轮的影子，脸上立刻堆起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邢成义慢慢踩住刹车，电三轮“嗡”一声轻颤，稳稳停在自家门前。
夕阳刚好斜斜照过来，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门前的泥地上，暖融融地贴在一起。
他先松开王红梅的手，翻身下车，弯腰先把睡得正香的邢人汐小心翼翼抱起来，小家伙往他怀里一缩，小脑袋埋在他颈窝，呼吸匀净香甜。王红梅也跟着下车，抱起婴儿车里的邢志强，孩子被轻轻一动，只睫毛颤了颤，没醒，依旧睡得安稳。
邢成义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眉眼都笑软了的母亲，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身边抱着儿子的妻子，夕阳落在他脸上，把眼底的疲惫都烘成了温柔。
在BJ漂了这么多年，走过无数条灯火璀璨的路，挤过早高峰的地铁，守过深夜的后厨，见过城市的繁华与冷漠，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归途从不是一段路，而是有人等、有饭香、有孩子的梦话、有家人的手心温度。
他抱着邢人汐，迈步朝院门走去，王红梅抱着邢志强跟在身侧，夕阳把一家三口（再加怀中熟睡的一双儿女）的身影，轻轻拥在苏门楼村的暮色里。
“娘，我们回来了。”
声音不高，却落得稳稳当当，像一粒种子，终于落进了属于自己的泥土里，安了家，生了根。
院门轻掩，邢母笑着迎上来，伸手想帮着抱孩子，又怕惊醒，只一遍遍摸着邢人汐软乎乎的小胳膊，眼眶泛红，却笑得合不拢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饭都温着呢。”
电三轮静静停在路边，车斗里的旧棉絮还留着阳光与孩子的气息，风掠过麦田，再掠过村庄，把一路的温软与梦语，都轻轻收进了这方小小的院落里。
所谓归乡，不过是——风尘落定，家人在侧，烟火可亲，余生可盼。
邢成义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邢人汐，王红梅抱着邢志强，一进院门，暖融融的烟火气先裹了满身。堂屋的灯亮着，昏黄柔和，邢父正坐在小方桌旁抽烟，烟袋锅子明灭，听见动静立刻直起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回来啦？”邢父声音不高，却满是踏实的欢喜。
邢母早已经快步迎上来，伸手就想接孩子，又怕动作重了惊醒他们，只轻轻扶着王红梅的胳膊：“快进屋，快进屋，别冻着娃。饭一直在锅里温着，都是你们爱吃的。”
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方桌擦得发亮，墙角堆着给孩子们准备的零食、玩具，都是老两口提前备好的。邢成义小心翼翼把邢人汐放到里屋的小床上，盖好小被子，小家伙咂了咂嘴，翻了个身，依旧睡得沉。王红梅也把邢志强放进摇篮里，轻轻晃了两下，孩子眼皮都没抬，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匀净。
等两人从里屋出来，邢母已经倒好了热水，毛巾递过来：“先擦擦脸，歇口气，一路也累了。”
邢成义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手，热气一熏，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王红梅坐在一旁，笑着跟公婆说着下午在县城的事：逛了人民公园，人汐追泡泡跑了半天，志强也跟着凑热闹，买了棉花糖、糖葫芦，玩得尽兴。老两口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笑，眼睛里全是满足——儿子回来了，媳妇贤惠，孙儿孙女乖巧，这日子，再踏实不过。
歇了片刻，邢成义像是想起什么，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红本本，轻轻放在方桌上。
红底烫金，是刚办下来的结婚证，边角还带着新鲜的挺括感。
邢母眼尖，一眼就瞅见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都轻了几分：“这是……”
“娘，刚办的，结婚证。”邢成义笑了笑，推到二老面前，“今天在县城民政局办的，顺顺利利。”
邢父也放下烟袋，凑过来看。邢母小心翼翼拿起结婚证，像是捧着什么金贵物件，两只手都有点轻颤。她先翻开封面，里面两张一寸照片并排贴着，邢成义穿着简单的外套，眉眼沉稳；王红梅梳着整齐的头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两人都不算多好看，却透着一股踏实、般配的烟火气。
“好，好啊……”邢母反复摩挲着照片边缘，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一直往上扬，怎么都压不住，“盼了这么久，总算办利索了，是正经一家人了。”
邢父也跟着点头，平日里话少，此刻也忍不住开口：“办了就好，办了就好，名正言顺，以后日子更稳当。”
王红梅坐在一旁，脸颊微微发烫，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笑着，眼神温柔地看着结婚证上的照片。邢成义伸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两人相视一笑，不用多说，彼此都懂——这一张纸，不是束缚，是安稳，是名正言顺的相守，是往后余生名正言顺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