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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三 蚀神(2 / 2)

燃烧之岛被上古禁制重重封锁,寻常手段根本无法靠近。即便是尹家掌握的几种最高等级的传送法阵,也无法在燃烧之岛那混乱的时空乱流中稳定锚定坐标。历史上,曾有几位先祖尝试过强行突破,最终都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淹没了他的心脏。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些关于燃烧之岛的传说,是否并非空穴来风。那里,是否真的是一处连接着某个不可名状、充满恶意的异次元空间?尹珏的失踪,是否意味着他已经被彻底吞噬,化为乌有?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让他不寒而栗。不!绝不能这样想!尹珏绝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去!那个家伙,从小就命硬得很,闯祸无数,总能逢凶化吉。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轻响。一丝决绝的意味,在他眼中缓缓凝聚。

无论如何,他都要去燃烧之岛看一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去。那是他的弟弟,流着相同血脉的亲人。

只是……他该如何去?

正当尹志雄心念电转,神思不属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不同寻常的气息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神庙内死寂的氛围。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苍茫,带着无尽威严与漠然的气息。仿佛是时间长河尽头传来的低语,又像是九天之上神魔震怒时遗落的余波。它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瞬间渗透了神庙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砖石,每一缕空气。

原本在风雨中飘摇不定的青铜灯树火焰,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制,猛地向内一缩,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几乎要熄灭。廊檐下的雨水,坠落的轨迹也似乎变得凝滞了刹那,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尹志雄浑身一震,一直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他霍然起身,宽大的玄黑长衫在无风的室内猎猎作响。他没有丝毫犹豫,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便如同鬼魅般飘出数丈,瞬间出现在大殿门口。

此刻,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雨幕如织,天地间一片混沌。然而,在那漫天风雨之中,却有一道身影,正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自神庙广场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一身仿佛由万年不化的玄冰雕琢而成的白色长袍的男子。他身形颀长挺拔,静静地站在滂沱大雨之中,却奇异地没有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水渍。雨水落在他的身前三尺,便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壁障,纷纷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细碎的水雾,然后又重新汇拢,继续落下,仿佛在朝拜,又像是在畏惧。

他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纯白色的高冠,冠上没有任何装饰,却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肤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双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宛如两潭万古不化的寒渊,不起丝毫波澜,却又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灵魂。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了重重雨幕,落在了尹志雄的身上。没有探究,没有疑问,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一种俯瞰苍生般的淡漠与……审视。

仅仅是站在那里,他便仿佛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主宰。周围的一切喧嚣——狂风、暴雨、雷鸣——都成了他登场的背景音,渺小得不值一提。神庙内残存的那些微弱灯火,在他出现的一刹那,都仿佛被夺去了所有的光华,黯淡得如同鬼火。

尹志雄的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来了!

他等的人……或者说,他预感会来的人……终于来了!

虽然没有任何实质的联系,甚至没有任何人告知他,但尹志雄在感受到那股气息的刹那,便瞬间明白了来者的身份。那是一种超越了血脉感应、超越了语言文字的直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确认。

天衍魔尊,白黐衍!

这个名字,在尹家是禁忌,是传说,是无数年来每一个尹家子弟在夜深人静时都会从长辈口中听到的、带着无尽敬畏与恐惧的存在。他是数千年前,与尹家先祖同时代叱咤风云的无上存在,是魔道的巅峰,是秩序的破坏者,也是……无数秘密的守护者与缔造者。

传说,他早已飞升,早已超脱于这片天地之外。也有人说,他早已陨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但尹家世代相传的秘典中,却始终记载着,这位惊才绝艳又残忍嗜杀的魔尊,与尹家有着一段难以言说的、极其复杂的渊源。他的存在,如同悬在尹家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既是潜在的威胁,或许……也是某种难以预料的助力。

天衍魔尊白黐衍现在占据着江臣的神性身体,还没有办法100发挥自身原本的力量。

暮云像被揉皱的旧绢,裹着最后一缕残阳,在朱雀城垣上洇出半片血锈色。白黐衍倚着剥落金漆的石狮子,指节抵着额角——那里还留着三日前被雷火劈出的焦痕,皮肉翻卷处结着暗褐色的痂,却总在某个瞬间泛起奇异的温热,像有人隔着血肉在皮肤内侧点燃了引信。

他望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本不该是这样的。骨节分明如刀刻,指腹却生着薄茧,像是常年握笔的书生;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血管在腕间蜿蜒成淡青的溪流,倒比他原本那身缀满玄铁鳞甲的魔躯更像活物。风卷着银杏叶掠过他肩头,叶尖擦过手背时,他忽然皱眉——这具身体竟对温度如此敏感,凉意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倒像是被什么活物啃噬着。

“又在看自己的手?“

声音从喉间滚出来,带着三分陌生的哑。白黐衍猛地转头,看见朱漆斑驳的神龛前立着道虚影。那是个穿月白广袖的年轻人,眉峰如剑,眼尾却微微下垂,正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江臣。他眉心还凝着半枚淡金色的神纹,像片将碎的琉璃,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你醒了?“白黐衍站起身,玄铁鳞甲擦过石狮子的声响惊飞了几只寒鸦。他能感觉到,那道虚影的存在正像根细针,扎在他识海的某个角落——那是江臣残留的神魂,像团被揉皱的雪,明明快散了,偏要在他灵台最深处占个位置。

“醒了七日。“江臣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每夜子时都会来这里,盯着这尊残破的战神像发呆。昨日还碰倒了供桌上的青铜爵,酒液渗进砖缝里,像极了你上次屠灭北溟岛时,海水漫过珊瑚礁的模样。“

白黐衍的手指骤然收紧。他能清晰回忆起北溟岛的末日:血色潮水漫过珊瑚林,鱼群在血里翻涌如沸,岛中央的神庙穹顶裂开,露出里面蜷缩的岛主——那家伙跪在碎玉中,脖颈处插着他用魔骨铸的匕首,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可此刻江臣说的画面里,海水是清透的蓝,珊瑚枝桠间还缀着星子似的气泡,倒像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种结局。

“你记错了。“他说,声音里压着烦躁。这具身体的灵脉太弱了,弱得像根泡软的蚕丝,方才那声冷喝竟震得他太阳穴突突作痛。他试着运转魔元,却发现灵力在经脉里走得磕磕绊绊,原本如臂使指的“天衍九变“此刻竟卡在第二重,像被人用线扯住了衣袖。

江臣的虚影晃了晃,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你当然记不得。“他说,“你在北溟岛用的那具身体,脊梁骨是用十万恶鬼的脊椎熔铸的,每根骨节里都锁着怨魂。可这具是江家世代供奉的神性身,是当年江家老祖宗用自身神魂祭了三百年的容器。“他抬手,指尖虚点在白黐衍心口,“这里的灵脉,本是用来承载天地清气的,你却偏要往里面塞魔焰——你说,它能顺顺当当让你发力么?“

白黐衍突然抓住江臣的手腕。虚影穿过他的手掌,却带起一阵刺骨的凉。“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眯起眼,魔尊的威压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将周围的银杏叶震得簌簌而落。可这威压落在江臣身上时,却像泥牛入海,连道涟漪都没激起。

“我想说“江臣的声音里浮起一丝笑意,“你和我,终究是两路人。你是天衍魔尊,该踩着尸山血海登凌霄;我是江家最后的守墓人,该在这破庙里守着半块残碑,等哪天有真正的神裔来接这烂摊子。“他的指尖划过白黐衍手背上的薄茧,“可你偏要挤进来,占我的身子,用我的灵脉,连我从前读的《九曜星经》都被你翻得卷了边。“

白黐衍松开手,后退两步撞在石狮子上。他望着自己发颤的指尖,终于明白这七日来为何总觉不对——这具身体里的每一寸,都在抗拒他。灵脉像被缠了千层纱,魔元运转时要先撕开那些无形的阻碍;记忆像被搅浑的水,他明明记得自己在魔域屠尽三宗,此刻却总闪过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晨雾里的青石板路,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摇响,有个穿月白裙的姑娘踮脚给他别朵珠花,说“阿臣哥哥莫要总看兵书,该去后园赏梅了“。

“那是江臣的记忆?“他低声问。

“是。“江臣的虚影淡了些,“他十六岁那年,随父亲去江南上任,在姑苏遇了场雨。那姑娘是绣坊的女儿,撑着油纸伞送他到驿站,后来后来北境战事起,江家满门被屠,那姑娘也被乱兵杀了。“他望着白黐衍,“你总说魔修无情,可你看——“

他抬手按在神龛上,褪色的红绸下露出半块残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勉强能认出“江氏子孙,守土有责“八个字。“这具身体里的神性,不是什么好东西。“江臣说,“它能感应天地清气,却也会被凡人的七情六欲所困。你若强行压榨它,它会反噬;你若顺从它你会慢慢变成另一个人。“

暮云彻底沉了下去。白黐衍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人间太吵了。他想起魔域的血月,想起深渊里翻涌的魔焰,想起自己坐在万魔殿的玄铁王座上,听百万魔修喊“魔尊“时,那声音像浪潮般淹没一切。可此刻,连风里都飘着糖炒栗子的香气,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吆喝声甜得发腻。

“你说我该怎么做?“他突然问。

江臣的虚影晃了晃,像是被风吹散又聚拢。“你若想拿回力量,就去城南的乱葬岗。“他说,“那里埋着七十二具上古战魂,他们的灵脉与这具身体的神性同源。你若能吞噬他们的残魂,或许能让这具身体勉强承受你的魔元。“他顿了顿,“但那样一来,你会彻底忘了江臣的事。他的记忆、他的执念、他没能说出口的话都会被战魂的煞气碾碎。“

白黐衍望着自己的手。此刻,那双手正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陌生的情绪——像是有人在敲他的心门,门后传来细碎的、温暖的声音,他却听不懂。

“如果我不呢?“他说。

“那你就永远困在这副壳子里。“江臣的虚影越来越淡,几乎要融进暮色里,“用这双握不住剑的手,守着这破庙,守着半块残碑,守着不属于你的记忆。“他最后看了白黐衍一眼,眼尾的泪痣在黑暗中闪了闪,“毕竟这具身体里,本来就该住着一个叫江臣的人。“

话音未落,虚影彻底消散。白黐衍站在空荡荡的神龛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像面破鼓。他伸手摸向心口,那里还留着江臣最后留下的温度,像团将熄的火,明明快灭了,偏要在他灵台最深处烧着。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白黐衍望着城南的方向,那里有幽蓝的鬼火在浮动——是乱葬岗的方向。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像把未出鞘的剑。

风又起了,卷起几片银杏叶,落在供桌上那半块残碑前。碑上的字迹在月光下忽隐忽现,不知何时,多了行新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划的,歪歪扭扭:“阿臣哥哥,梅花开了。“

白黐衍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忽然笑了。

“好个江臣。“他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星子。魔尊的瞳孔里,有幽蓝的魔焰在翻涌,像要将整片天空烧穿。

“等我吞了那七十二具战魂“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冷意,“你猜,是你先被我碾碎,还是这具身体里的凡人杂质,先被魔焰烧尽?“

晚风卷着银杏叶打旋儿,掠过他发梢。而在更远的地方,城南的乱葬岗里,七十二座荒坟突然发出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棺材里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