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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六 胜者(1 / 2)

待他如翡我如苇此后他悔我不悔

《苇与翡》

深秋的风,裹着桂子残香,从河埠头那棵老银杏的枝叶间穿梭而下,卷起青石板缝里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我的竹篾簸箕里。我正蹲在院门口,将新收割的芦苇一把把摊开晾晒。新苇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淡淡的桂香,丝丝缕缕地漫进鼻腔——这味道,像极了许多年前的秋天,他第一次踏进我家门槛时,衣襟上沾染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墨香。

那年,我才十二岁。

娘刚走不久,爹便在码头谋了个账房的差事,早出晚归,家里常常只有我和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炉火作伴。他来的那天,是个细雨霏霏的午后,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还带着些许墨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他说,他是来借住的,因着他家里的那位老夫人,瞧不上他念的那些“劳什子洋学堂”,执意要他去学什么生意经,他便想着先躲几天再说。

“我叫砚之。”他将那木匣轻轻搁在堂屋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抬起眼时,我正踮着脚尖,想去够梁上那张摇摇欲坠的蛛网。他见状,微微一笑,声音温润:“要我帮你拿梯子吗?”

后来我才知道,他口中的“躲几天”,竟在青石巷深处这栋略显破败的老宅里,一住就是三年。他教我识字,用那支磨秃了的狼毫笔,在泛黄的草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方正的字:“这是‘阿’,这是‘苇’。”他说,“芦苇这种植物,看着柔弱,风一吹就弯下腰,可等那风头过了,它照样能挺直了秆子,精神抖擞地立在泥里。”

他的手指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偶尔会在我递给他茶水时,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背,凉丝丝的,像初春刚刚融化的溪水。我那时总觉得,他就像一块上好的翡翠,温润剔透,干净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爹娘也这般看他,尤其是娘,总在灶间忙碌的时候,悄悄对我说:“砚之这孩子,一看就是能成大器的,将来定要嫁个好人家。”

可我偏偏就爱跟着他,像条甩不掉的影子。他每日清晨去学堂,我便揣着两个热乎乎的红薯,悄悄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巷子口;他夜里在灯下苦读,我便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脚边,默默地搓洗着全家人的衣裳,听着他低声念诵着之乎者也,或是算学难题;他用攒下的零钱,买回五彩的丝线,教我编织蚂蚱和金鱼,我却总是笨手笨脚地将线团扯得一团糟,他就笑着握住我的手,耐心地教我:“阿苇,你看,这里要这样绕……”他的掌心很暖,像冬天里晒透了的棉被,暖烘烘的。

变故发生在他十七岁的那个冬天。他娘不知从哪里得了信,突然从城里找上门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呵斥:“我供你吃穿,送你读书,你就拿这个回报我?整日跟些下九流的泥腿子混在一起,简直是丢尽了我沈家的脸面!”她鲜红的指甲狠狠掐进他的脖颈,像几把锋利的刀子。我吓得躲在门后,眼睁睁看着他原本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直到那些人强行将他拖走,我看见他回头望了我一眼,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

“阿苇,等我。”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可这一等,便是整整五年。

他走后,爹依旧在码头做账房,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我白天帮着爹料理账目,夜晚就在昏暗的油灯下,替人缝补浆洗,勉强维持生计。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给他家老宅门口那两棵高大的玉兰树系上红绳——他以前告诉我,玉兰树生命力顽强,即便只剩下树桩,来年也能重新抽枝发芽。我把写满心事的纸条塞进红绳打的结里,心里盼望着,他能看见。

十九岁那年春天,当第一缕春风吹皱了河面,他终于回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金表,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时髦洋装的年轻女子。他站在我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前,显得有些局促,指节不安地叩了叩门框:“阿苇,我……我成亲了。”

我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干净的衣物,闻言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他身后的女子款款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这是给你的。”她笑意盈盈地说,“听砚之说,你最喜欢编芦苇,可芦苇太脆弱了,容易折断。这翡翠镯子,最是养人,也最是牢固。”

我没有去接那镯子,只是淡淡地说:“他从前教我,芦苇虽然柔弱,却能在风雨里站稳脚跟。”

他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踉跄着闯进我的房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神迷离而痛苦:“阿苇,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走?你明明知道的,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

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替他倒了一杯浓茶。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斑驳地洒在他脸上,我这才发现,他原本光洁的额头,不知何时竟爬上了几道浅浅的细纹。

后来,他带着那位女子去了上海。听巷口晒太阳的王婆婆说,他在十里洋场混得风生水起,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那个年轻貌美的太太,更是对他百依百顺。只是,他常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独自坐在黄浦江畔,望着对岸的灯火发呆,手里似乎总攥着什么东西。

今年清明,我又在玉兰树下系上了一根新的红绳。刚系好,就看见他从一辆黑色的小汽车里下来,身后还跟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两鬓已经染霜,走路的姿势也不复当年的挺拔。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有些沙哑:“阿苇,我后悔了。”

我正蹲在地上,仔细地择着刚采来的艾草,准备做清明粿。闻言,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当年我爹常说,芦苇这东西,看着是不中用,可一旦扎了根,任凭风吹雨打,也很难把它彻底拔干净。”

他像是没听懂我的话,从怀里颤巍巍地摸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小物件,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只已经褪了色的芦苇编的蚱蜢——那是我十四岁那年,笨手笨脚跟在他后面学编的,当时他还笑话我编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我一直都收着。”他的声音哽咽了,“这些年,我找过你无数次……”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他昂贵的西装衣角,露出了里面一截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衣摆。我认得,那是当年他在学堂里常穿的衣裳,是我亲手为他缝补过的。原来,有些东西,即便深埋心底,即便时光荏苒,也终究未曾改变。

我没有去接那个红布包,只是指了指院角那堆晒得金黄的芦苇,平静地说:“你看,今年的芦苇长得比往年都要好。”

他顺着我的手指望去,阳光下,那片芦苇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一首古老而隽永的歌谣。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红布包“啪嗒”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里面的芦苇蚱蜢滚了出来。他弯腰想去捡,膝盖却是一软,险些跌倒在地。我忙上前扶住他,他却像触电般猛地甩开了我的手,踉跄着跑回车里,留下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语:“阿苇……对不起……”

汽车发动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我慢慢蹲下身,拾起那只已经有些干枯的芦苇蚱蜢。它的翅膀有些破损了,颜色也褪成了灰白,可那细细的触须却依然倔强地翘着,仿佛还在诉说着什么。

一阵带着湿润水汽的秋风再次拂过,院墙上的爬山虎簌簌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悠悠飘落。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货郎的吆喝声,还有孩子们银铃般的嬉笑声。我将那只芦苇蚱蜢轻轻放回簸箕里,和那些新晒的芦苇搁在一起。它们都是时间的信物,无声地见证着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当年他说要教我“翡翠”的温润与贵重,而我却只想做一株平凡的“芦苇”。翡翠固然价值连城,光彩夺目,却终究有碎裂的一天;芦苇虽然看似柔弱,却能在风雨中生生不息,用最坚韧的方式,守护着内心深处那份最纯粹的执念。

如今,他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而我,依旧守着这栋老宅,守着门前这条缓缓流淌的河。只是这一次,我心中再也没有了等待,只有一份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坦然。

他后悔了,可我不悔。

罗曼·雷蒙·德克斯罗萨的彻底消散,并不意味着战斗的结束。

或者说,对于尹珏(麒麟形态的本体意识)而言,真正的关键,现在才刚刚开始。

那头被罗曼·雷蒙·德克斯罗萨从禁忌维度召唤而来、以他为容器进行喂养和束缚的恐怖存在——诸界吞噬者,并未随着宿主的灭亡而消失。

相反,在宿主核心崩解的瞬间,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纯粹、更加令人绝望的饥饿感,从虚空深处弥漫开来。

如果说罗曼·雷蒙·德克斯罗萨是一个疯狂的、试图掌控一切的暴君,那么诸界吞噬者就是一片无法填满的、冰冷而贪婪的虚无。它没有思想,没有意志,只有一个本能——吞噬。吞噬能量,吞噬物质,吞噬法则,吞噬一切存在形式,将其化为自身的一部分,以满足那永无止境的饥饿。

之前,它被罗曼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束缚在进化祭坛的核心区域,依靠罗曼不断注入的庞大能量和精妙的法则符文来维持封印。而现在,随着罗曼的彻底湮灭,维系封印的力量瞬间失控。

那颗猩红核心崩解时产生的能量乱流,以及罗曼躯体瓦解所释放出的残余力量,非但没有阻止吞噬者,反而像是投入了饥饿巨兽口中的饵食,让它更加躁动不安。

“嘶——呜……”

一阵无法用声音描述的、仿佛来自宇宙尽头的低沉嘶鸣,直接在所有存在的意识深处响起。这声音中蕴含的纯粹恶意和无尽饥渴,让周围的虚空法则都开始战栗,一些实力稍弱、仅仅是依附于这片区域存在的能量粒子,甚至在这声嘶鸣中直接被“听”成了碎片。

连接这个次元的各个空间节点,开始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呻吟。那些维系着不同世界间平衡的脆弱纽带,在这股恐怖的吞噬之力面前,如同即将断裂的琴弦。

吞噬者,正在挣脱束缚!

它的本体虽然依旧隐藏在更深层次的虚空中,但其无形的“触须”已经开始蔓延出来。这些触须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吞噬法则构成,它们所过之处,光线被吞噬,空间被扭曲,连时间都仿佛被吸走了一部分,变得粘稠而缓慢。

混沌虚空那原本深沉的黑暗,此刻竟然开始变得“稀薄”——并非亮度增加,而是物质和能量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抽走、吞噬,导致空间结构变得不稳定。

如果不加以阻止,用不了多久,这个次元的空间结构就会彻底崩溃,进而引发连锁反应,波及到与之相连的无数世界。届时,将是无数文明的覆灭,无数生命的终结。

尹珏(麒麟)的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他知道,击败罗曼·雷蒙·德克斯罗萨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封印或者说,如何暂时制住这个比罗曼恐怖无数倍的“诸界吞噬者”。

他不能直接攻击吞噬者本身。对方的存在形式太过诡异,本质上是“虚无”的具现化,任何形式的物理攻击或能量攻击,都可能被其直接吞噬、转化,甚至可能反过来增强对方。贸然攻击,很可能如同火上浇油,加速吞噬者的完全降临。

必须借助外力,借助此地残留的、与罗曼·雷蒙·德克斯罗萨相关的力量,尤其是那件至关重要的物品——时间恶魔的印章。

尹珏的意识沉入麒麟形态的核心,与那枚青铜印章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沟通。印章不仅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理解、运用时间法则的关键。此刻,他需要借助印章的力量,解读眼前的局面,并找到封印吞噬者的方法。

“时间……法则……锚点……”

麒麟的脑海中,古老的符文不断流转,试图从混乱的能量乱流和时间涟漪中,找到可以利用的支点。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并非吞噬者本身,而是罗曼·雷蒙·德克斯罗萨消散后,残留在这片虚空中的一个特殊“印记”。这是一个由罗曼最后一次进化仪式所铭刻下的、与时间和空间紧密相关的“锚点”。这个锚点如同一个坐标,记录了罗曼力量最巅峰的状态,也残留着他与吞噬者之间那扭曲的连接。

这个锚点,现在因为罗曼的消亡而变得极不稳定,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内部蕴含的混乱而强大的能量,或许可以成为封印吞噬者的关键。

但这个锚点同样危险。它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其中蕴含的失控能量和扭曲法则,足以摧毁任何试图接近或利用它的生命体。

尹珏(麒麟)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

他再次展开身躯,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麒麟形态,而是开始散发出更加浓郁的仙灵之气。他额前的时间恶魔印章光芒流转,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从他体内弥漫开来,将他与周围的混乱能量隔离开来。

“危城契阔……”

麒麟口中,缓缓吐出这四个充满古老韵味的字。这既是他的仙剑之名,也是他即将施展的、融合了仙道剑术与时间法则的至高杀招的第二式。

随着这四个字的吐出,麒麟的背后,虚空再次扭曲。

这一次,浮现的不再是尾巴,而是一柄剑。

一柄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美丽的剑。

它静静地悬浮在麒麟身后,剑身狭长,通体呈现出一种古朴的青铜色泽,上面布满了如同天然生成的、玄奥复杂的纹路。这些纹路似乎在缓慢地流动、变化,仔细看去,仿佛蕴含着星辰运行的轨迹、四季更迭的规律、乃至生死轮回的奥秘。

剑格处,并非任何宝石或装饰,而是铭刻着一枚与麒麟额前几乎一模一样的时间恶魔印章,只是尺寸小了许多,光芒也内敛了许多。

剑柄处,则缠绕着丝丝缕缕的、如同实质般的青色气流,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却又暗藏锋锐的气息。

这柄剑,就是“危城契阔”。

它并非凡间之剑,而是由天地灵气、星辰精粹、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时间碎片,在漫长岁月中孕育而成的仙家至宝。它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杀伐,更承载着守护、镇压、拨乱反正的使命。

此刻,随着麒麟的召唤,“危城契阔”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光芒。剑身之上,那些玄奥的纹路亮了起来,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晕。一股浩瀚、苍茫、威严的气息从剑身上散发出来,让周围躁动的虚空都为之一静。

连那正在不断蔓延、吞噬一切的诸界吞噬者的无形触须,似乎也在这股气息下,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麒麟伸出前爪,轻轻搭在了“危城契阔”的剑柄上。

没有丝毫能量外放,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当他的爪子与剑柄接触的刹那,两者仿佛融为了一体。麒麟的气息与仙剑的灵性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嗡——”

一声低沉而悠扬的剑鸣响起。

这声音仿佛来自远古,带着岁月的沉淀和无尽的沧桑。剑鸣声所过之处,狂暴的能量乱流开始平复,扭曲的空间结构缓缓恢复,就连那令人绝望的吞噬嘶鸣,似乎也被这纯粹的剑意所震慑,变得微弱了许多。

麒麟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山岳,眼神锐利如星辰。他此刻不再是单纯的杀戮机器,而是一位秉持着无上道心、即将斩断世间一切灾厄的剑仙。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片虚空深处,那正在不断汇聚、试图凝聚成形的吞噬者本体。

“时间……静止……”

麒麟低语,调动着时间恶魔印章的力量,尝试着影响周围的时间流速。他希望能在吞噬者完全降临前,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然而,吞噬者的存在本身,就对时间法则有着极强的抗性。麒麟的时间之力虽然强大,却只能在那片区域造成极其有限的影响,无法真正阻止吞噬者的侵蚀。

必须尽快!

麒麟眼神一凝,不再迟疑。

他持握着“危城契阔”,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剑,他没有选择任何花哨的招式,也没有追求极致的速度。

因为面对诸界吞噬者这样的存在,任何技巧都可能是徒劳的。唯有最纯粹、最本源、最直接的力量,才有可能撼动它。

他选择了“危城契阔”最核心的一招——“守一”。

这一招,并非以攻代守,也不是单纯的防御。它的意境,在于“镇”。

以自身为印,以仙剑为引,沟通天地法则,将自身所领悟的“道”与“理”,凝聚于一剑之中,从而镇压一切邪祟,平定一切混乱,稳固一切崩坏。

麒麟将自身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危城契阔”之中。青铜剑身上的纹路彻底亮起,化作一片流动的青色光华。剑格上的时间印章也散发出璀璨的光芒,与麒麟额前的印记遥相呼应。

一股难以形容的厚重感,从麒麟和仙剑身上散发出来。仿佛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生命体,而是一座承载了亿万年的、亘古不变的山岳,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守护着这片濒临毁灭的虚空。

“起!”

麒麟轻喝一声。

“危城契阔”向前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冲击波,没有毁天灭地的剑气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