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伺候了这么久,也没个品级。就没在内书堂那儿听讲,认认字要知道,当初就连司礼监东厂的几个太监少监,都在悄悄认字读书。”
那年轻宦官依旧是双手垂在身前,满脸的恭谨:“大人说的是,但上头公公们忙着认几个字,也不过是为了不做睁眼瞎,以后被下头糊弄,小的蠢笨,年纪又不小了,就算多认几个字,难道还能盖过内书堂那些孩子们还不如老实本分一些,不求出挑,但求无过。这两年多下来也算在几位公公那儿混了个眼熟,再过几天,小的就要跟着范公公做事了。”
陈山原本伸手去拿茶盏,听着听着手就僵住了,最后还因为心不在焉被滚烫的茶盅给烫了一下。不自然地缩回了手,他这才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素来在这儿伺候,小意殷勤却不显得话多的阉奴,渐渐有些恍惚。
那会儿因为内书堂就设在司礼监内,奉御长随有事没事也会过来逛逛,杂役之类悄悄在门外听讲的也不在少数。唯有这个在他房里伺候茶水笔墨的从来不去,偏生总是有做不完的事,从茶水到针线,再到跑腿找人,总是端着一张殷勤的笑脸,鞋子没几天就能磨破一双。他还暗笑这人没出息,如今看来,这殷勤却又知分寸的阉奴竟是最聪明不过的
“大人,大人”
“没事了,你退下吧。”
眼看着那熟悉的笑脸消失在了门外,陈山只觉得一股难以名状的疲惫从脚底升了起来。素来最重风仪的他端起茶盏犹如牛饮一般痛喝了一气,随即就下了炕来到书桌旁,拿起那块墨,又倒了些水在砚台里,卷起袖子缓缓磨了起来。眼看渐渐蓄了大半砚台的墨。他方才放下墨块,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过一张大笺纸铺平,又从笔架上摘下了笔。
然而,尽管一大早得知消息之后就已经想好,刚刚听到那年轻宦官说的话,又真正下了决心,可临到下笔时,他却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悲切。学成文武艺,卖给帝王家,入侍皇太孙的时候他就想象过将来执掌权柄,如杨士奇等人一般深得天子信赖,如今看来,那却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而已。悔不该听人蛊惑,如今那清客无影无踪,他却得承担后果
杨士奇啊杨士奇,你倒是油盐不入,可我就不信你那个儿子不会再闯祸杜桢,你别以为翁婿同朝很风光,那是迟早要招人忌的至于杨溥莫不成你准备熬到别人都死了
此时此刻,被他紧紧握在指间,又因为他的过度紧张而轻轻颤抖的狼毫笔尖上,终于落下了一滴黑墨,那漆黑如夜的颜色趁着雪白的大笺纸,越发显得刺人夺目。
上午的兵部衙门自然也是一片忙碌。打云南八百里加急的紧急公文刚刚送到,就在杨荣抵达昆明的时候,黔国公沐晟和麓川思氏的军队又是大战一场。说是大战,彼此都不过是千多人,战果仍是僵持不下,说不上谁胜谁败,但好在遏制了麓川东进的势头,也算是好事一桩。此外,就是每日常例往来行在的信使送来了公文,例行消息的同时还有一个坏消息。
东边的蓟州平谷等地都下了大雪
“看来就算消息送到大宁也要延迟一段时间,到时候大军整饬又要几天,就算和从前一样轻车简从赶回来,路上大雪不好走幸好昨夜帮着杨稷把人给找了出来,只不知道这是陈山自己的主意,还是为人所惑,亦或是根本就和人沆瀣一气照这么看,之前撺掇给杜家送礼的,倒像是这家伙的主意。”
张越喃喃自语地计算着,越想越觉得如是种种因素都是一环扣一环。正在一个个寻思着昨日闯宫的三位亲王,外间就有人报说胡七来了。他闻言一振,立刻吩咐人进来。果然,披风上还能看见白色雪花的胡七一进门就高兴地挥了挥拳头。
“大人,问出来了”
听到这话,原本还靠着圈椅做得舒舒服服的张越一下子挺直了腰,直截了当地追问道:“他知道些什么”
胡七兴奋归兴奋,却知道有些事不能就这么嚷嚷出来,行过礼后就走到了张越的椅子旁边,附耳低声言语了几句。随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张越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但最后全都舒展了开来,又赞许地冲胡七点了点头。
“做得好尤其是此人失足落水的假象造得不错,有了这个,应该能让那边慌乱一段时间。就是知道了,兴许也会以为那家伙是自个怕灭口所以跑了。”
“只是,事涉晋藩,而且只知道是郑王越王襄王,还得加上一个梁王,总脱不了这四位亲王之中的某人,接下来是不是还悄悄地查”
这种顾虑张越自然知道,否则也不会让胡七把发现通济仓那边猫腻的最大功劳让给了锦衣卫和东厂,但这一次,他一反手,亮出了手中的那枚金牌信符,又笑道:“昨天赶着进了一趟宫,结果得了这么一件好东西。宫中事多,锦衣卫东厂都忙,我凭这个支使一下你们,也就不会有人再说闲话了。给我盯紧了那四座公馆,一有事立刻来报。”
十王府胡同深处的郑王公馆从昨天下午起就关上了门禁止人外出。当然,就算不关门,这一带突然出现的大批禁卫,也会让这些本就最警醒的王府中人变成缩头乌龟。而这座公馆的主人郑王整个晚上都把自个关在书房里,但究竟是不是在奉太后的旨意临黄庭经,府中的寻常下人自然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一整个晚上,书房里乒乒乓乓没少摔破东西。
“闯出这样的祸事,他就袖手不管了,哪有那么便宜”
此时此刻,郑王终于气急败坏地重重丢下了手中的笔,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他晋藩的一个家奴敢凭着几个奴婢要挟我,出了事就躲得没影子,没那么便宜你出去,把李怀恩叫来,这擂台我打定了要我背黑锅,没那么容易”
第十七卷 儿孙福 第053章 真正的缘由
仁寿宫东暖阁。
服侍张太后喝完了药。又等着人睡下,朱宁在旁边绣墩上又做了一会针线,看到床前服侍的宫女朝自己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太后已经睡着了,这才放下了那才起了一个头的绷架,示意房中四个宫人都警醒些,这才蹑手蹑脚到了外间。
虽说不过是一日一夜的功夫,但她却觉得好似过了漫长的一段时光,四肢酸胀脑袋隐隐作痛也就罢了,最难抵挡的还是那种骨子里的疲累。在那张御用监前些日子刚刚送来的酸枝木花卉纹藤心圈椅上坐下,让那弧度得当的靠背托着腰背,她便一手支着脑袋,眼睛半开半闭地沉吟着。
她也是出身王室的郡主,看惯了那些兄弟的争权夺势,对于今天郑王越王襄王的突然来临自然警醒得很。可是,三个一起来并不代表三个都是怀有异心,更何况朱瞻基的弟弟又不止那么三个,揪出挑事的人却不容易。天家亲情淡薄,即便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也未必能摸透彼此的心思,就算太后和皇帝都下了决心死查。又有几个人敢真的讯问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