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裂隙比王朔和柳武描述中更加诡异。
顾星辰站在废弃区的边缘,身后是陆青璇、焰心,以及执意跟来的红绡——她只说了一句话:“万一里面跟那破封印有关,我去比你们有用。”没有人反驳。
前方,原本应该是遗迹东侧尽头的金属墙壁,此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撕开了一道狭长而扭曲的裂口。裂口边缘的金属呈现出熔融后又凝固的诡异状态,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如同结晶般的物质,用手轻轻触碰,便传来刺骨的寒意和一种令人心悸的“虚无感”——那是与深坑中渗透出的归墟气息同源、却更加稀薄的东西。
裂口向内延伸,不是通道,而是一层不断波动的、半透明的灰黑色光膜。光膜之后,隐约可见一片荒芜的、笼罩在暗红光芒下的陌生大地。三轮血月悬挂在铅灰色的天空中,投下诡异的、交错的血色光影。
“空间壁障被侵蚀到这种程度……”陆青璇蹲下身,用那枚残破的碎片轻轻触碰裂口边缘的灰黑结晶。碎片微微闪烁,发出警示性的低鸣,“归墟之隙的气息,已经渗透到这里,改变了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甚至……在遗迹之外‘撕开’了一个附属空间。”
“附属空间?”焰心眉头紧蹙,眉心血脉纹路微微发烫,那是灵曦血脉对归墟气息的本能警惕。
“嗯。归墟之隙的本质,是通往‘万物归寂’维度的通道。但那个维度的能量,与我们的世界接触时,会产生极其复杂的空间扭曲效应。如果侵蚀时间足够长、程度足够深,就可能‘孵化’出一些依附于主世界、却法则完全扭曲的微型空间。”陆青璇站起身,神色凝重,“这些空间被称为‘隙间’或‘归墟幼巢’。极度危险,但也可能……蕴藏着一些被归墟吞噬后残留的、来自不同时代的遗物。”
红绡盯着那片暗红色的荒原,眼底暗金光芒微微流转:“你是说,里面可能有宝贝?”
“也可能有被归墟侵蚀后异化的怪物,或者连怪物都算不上的、纯粹的‘虚无’。”陆青璇没有回避危险,“而且,进入这种空间,最大的风险不是里面的东西,而是——归墟气息会持续侵蚀我们的灵力、肉身、神魂。待得越久,侵蚀越深。一旦超过某个临界点,就可能被‘同化’,成为归墟的一部分。”
“同化后会怎样?”焰心问。
陆青璇沉默了一息,才低声说:
“失去自我。变成只知道吞噬、侵蚀、扩张的……‘隙奴’。古籍记载,当年灵曦族与归墟大战时,有不少强者就是被侵蚀同化后,反过来攻击昔日的战友。”
众人沉默。
顾星辰望着那片血月荒原,眼神幽深。
“遗迹防御罩还能维持多久?”
“以目前的能量储备,如果不再发生大战,可以维持三到五个月。”陆青璇答,“但如果归墟气息的侵蚀加剧,或者那条裂隙继续扩大,可能会加速能量消耗。”
三到五个月。
天罚神殿卷土重来,可能不需要那么久。
“我需要进去看看。”顾星辰说,“那条裂隙的出现,不是偶然。归墟之隙的侵蚀在加剧,如果放任不管,它迟早会彻底撕裂这面空间壁障,从内部吞噬整个遗迹。到时候,我们守在这里也没用。”
“我跟你去。”红绡开口,不容置疑,“我的力量跟归墟同源但不同质,抗性比你们强。而且——万一里面真有什么跟封印有关的东西,我能认出来。”
顾星辰看向她。红绡眼底的执念依旧炽烈,但已经不再是纯粹的疯狂,而是沉淀后的、更加可怕的坚定。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也去。”焰心忽然说。
顾星辰皱眉:“你的血脉对归墟气息太敏感,容易……”
“正因为敏感。”焰心打断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能提前感知到危险的方向。而且……种子昨晚又给我传递了一些画面。有这片荒原。它想告诉我什么。”
顾星辰沉默片刻,点头。
“陆姑娘,你留在外面。监测我们的状态,一旦发现异常——无论是我传讯示警,还是你们感知到我们气息出现归墟化迹象——立刻关闭这条裂隙。”
陆青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头,将那枚残破碎片紧紧贴在掌心。
“三刻钟。”她说,“最多三刻钟。如果那时候你们还没出来,我会启动紧急封闭协议——哪怕用尽遗迹最后一点能量,也要把这条裂隙彻底封死。”
“三刻钟,足够了。”顾星辰转身,面对那层波动的灰黑光膜。
红绡站到他身侧,焰心跟在两人身后。
“走。”
三人同时迈入光膜。
(二)血月荒原
穿过光膜的瞬间,如同坠入冰窖。
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存在感的剥离——灵力运转变得滞涩,神识延伸的距离被压缩到原本的十分之一,甚至呼吸的空气都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抗拒的“空”。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缓慢地、温柔地、不可抗拒地,将你体内的每一丝力量向外拉扯。
顾星辰第一时间撑开混沌星云领域,三色交织的光芒在体表流转,与归墟的侵蚀形成微弱的对抗。红绡周身浮现暗金光泽,那是司徒戮通过契约渡让给她的力量残余——虽然微弱,却与归墟气息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排斥共鸣”,侵蚀作用被降到最低。焰心最吃力,灵曦血脉的乳白光晕明灭不定,但他在进入前就咬破舌尖,将一滴精血含在口中,以血脉本源强行抵抗。
三轮血月悬挂在天穹正中央,几乎不动,投下的血色光芒将整片荒原笼罩在不祥的暗红中。
大地是龟裂的、干涸的、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黑褐色土质,裂缝中偶尔渗出灰黑色的雾气,触之即让人神魂刺痛。远处有起伏的丘陵,有干涸的河床,甚至隐约可见一些建筑的废墟轮廓——但那建筑风格,既不是灵曦族,也不是顾星辰见过的任何文明。
“这里……以前可能是一个正常的世界。”焰心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孤寂,“被归墟吞噬后,残片坠入隙间,变成了这样。”
顾星辰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龟裂的纹路上,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纹路……不是自然形成。
它们虽然扭曲、断续,但隐约可以看出某种规律——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阵法,被人从内部撕裂后残留的碎片。
“红绡,你看地面。”
红绡低头,瞳孔微缩。她的契约传承中,有大量关于封印阵纹的知识。这些龟裂纹路虽然破碎不堪,但那种“封印”的韵味……
“是封印。”她嘶声道,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有人……曾经在这里布下过一座极其庞大的封印阵法。规模远超遗迹深坑那个。”
“后来被破了。”顾星辰接道,“被归墟从内部冲破,整座阵法崩溃,连同这片土地一起,被拖入隙间。”
三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如果这座封印是在归墟之隙出现之前就存在的,那它封印的是什么?如果它是为了对抗归墟而设,那布阵者的修为,得恐怖到什么程度?
“那边。”焰心忽然指向远处一座相对完好的废墟,“我感知到……有东西。不像是怪物,像是……”
他顿了顿,眉心血脉纹路微微闪烁。
“……像是活人。”
顾星辰和红绡同时色变。
活人?在这被归墟侵蚀不知多少岁月的隙间荒原上?
“去看看。”顾星辰当机立断。
三人收敛气息,朝废墟方向疾掠而去。
(三)废墟囚笼
废墟比远处看去更加庞大。
那曾经是一座类似神殿的建筑,用某种灰白色的巨石垒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早已模糊不清的符文。穹顶已经完全坍塌,只剩几根残破的巨柱还倔强地矗立着,柱身布满裂纹和归墟侵蚀后的灰黑结晶。地面铺着同样材质的地砖,大部分已经碎裂,但依稀可以看出曾经的精美与庄严。
废墟中央,有一座相对完好的、半地下的密室。密室入口被一块巨大的断柱斜斜地堵住大半,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
那股“活人”的气息,就是从缝隙中传出的。
微弱、混乱、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顾星辰抬手示意红绡和焰心停在原地,自己率先靠近缝隙,向内望去。
密室内,光线极其昏暗。但他还是看清了——
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她?)蜷缩在密室最深处,背靠残破的墙壁,双手抱膝,头颅深埋。身上穿着某种已经无法辨认材质的破烂长袍,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表面隐隐可见黑色的血管纹路——那是被归墟侵蚀到极深程度的标志。
但最让顾星辰震撼的,是那人周身隐约流转的、微弱到几乎熄灭的银色光点。
那是圣光灵力的残渣。
天罚神殿的人。
“神殿的?”红绡也看到了,声音骤然变得冰冷,“正好,抓起来问问——”
她话音未落,密室中那人猛地抬头!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看模样,甚至比焰心大不了多少,眉目清秀,原本应该是俊朗的少年。但此刻,那张脸上布满了归墟侵蚀留下的灰黑纹路,双眼空洞无神,瞳孔深处翻涌着疯狂与绝望。
然而,在看到顾星辰的瞬间,那双空洞的眼睛,骤然亮起了一丝——光。
不是圣光。
是某种更加原始的、濒临熄灭却依旧倔强燃烧的求生欲。
“你们……”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嘴唇干裂到一动就渗出血丝,但他依旧挣扎着、拼命地,吐出破碎的字句:
“不是……神殿的……对吗?”
顾星辰没有回答。
那少年——如果还能称为少年——眼中那一丝光开始黯淡,绝望如潮水般重新涌上。
“也对……这里……怎么会有……活人……”他喃喃自语,蜷缩得更紧,“又是……幻觉……上次是……师尊……上上次是……殿主……都是假的……都是……”
红绡皱眉,正要开口说什么,焰心忽然上前一步,眉心血脉纹路光芒微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