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星辰的身影出现在遗迹入口时,陆青璇第一个迎了上去。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在看清他脸色的瞬间,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近乎透明的平静。如同暴风雨过后的大海,表面波澜不兴,深处却藏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焰心从后面跟上来,脸色苍白得吓人,却还是对陆青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什么都别问。
陆青璇沉默地点头,侧身让开通道。
顾星辰穿过她身边,步伐沉稳,一步步走向深坑边缘。
所有人都跟在他身后。
红绡靠在墙边,双臂环抱,望着他的背影。凌锐站在她身侧,握着短刃的手微微发颤。王朔和柳武对视一眼,没有出声。璃月轻轻握住焰心的手,感觉到他指尖冰凉。
顾星辰在深坑边缘停下。
下方,那枚新生的碎片微微闪烁。更下方,种子沉睡的方向,乳白色的光晕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再往下——归墟雾团缓缓涌动,仿佛亘古如此。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净魂池下带回的古玉残片。
残片黯淡无光,布满裂纹,与他在九州枯骨渊底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两枚残片并排躺在掌心,在深坑微光的映照下,裂纹竟然隐隐对应——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的两块碎片,被某种力量撕裂后,散落在不同的时空。
顾星辰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两枚残片,轻轻并拢。
那一瞬间——
嗡!
一道前所未有的、灰蒙蒙的光芒,从两枚残片的接缝处骤然爆发!
那光芒不刺眼,不炽烈,却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阻隔,直抵某个不可名状的源头。深坑下方,归墟雾团剧烈翻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种子沉睡的方向,乳白色的光芒疯狂闪烁,仿佛被什么东西唤醒!那枚新生的碎片震颤不已,暗金光芒明灭不定,司徒戮的意念传来一道极其急促的警示!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星辰也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两枚残片放在一起,会发生这种异变。
光芒只持续了三息,便缓缓消散。
但就在这三息内,顾星辰“看”到了。
看到了无尽混沌之中,一道手持巨斧的身影,向着天穹劈去。
看到了天穹碎裂,无数法则之链崩断,那道身影在漫天碎片中轰然倒下,化作无数流光,散落在宇宙各处。
看到了其中两道流光,一道坠入九州大陆的葬妖谷,一道坠入灵墟界的某处深渊——然后被一个灰袍男子,在濒死之际,拼命攥入掌心。
最后,他“看”到了那个灰袍男子——他父亲——在净魂池下的黑暗中,独自盘膝而坐,将掌心那枚古玉残片紧紧贴在胸口,喃喃自语:
“星辰……等爹……一定会……找到办法……回去……”
“一定要……活下去……”
画面碎裂。
顾星辰睁开眼。
他的眼眶发烫,却没有流泪。
他只是将两枚残片郑重地收入怀中,贴胸放好。
然后,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我爹死了。”
他的声音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死在净魂池下。不知道多少年。”
“但他死之前,把一枚古玉残片留在了那里。和我身上这枚一模一样。”
“两枚残片,本是一体。是上一个纪元反抗天道的强者,兵解后散落世间的遗物。”
“我爹……为了找到它,为了给我留一条路,死在了那里。”
“他最后留给我的话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活下去。替爹活下去。’”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因为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焰心第一个走上前。
他站在顾星辰面前,仰头看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悲伤,敬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
他的父亲也死了。死在灵曦族覆灭的战争中,死在归墟第一次降临的那个年代。
他从未见过他。
但那种失去至亲的痛,他懂。
他伸出手,握住顾星辰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却用尽全力。
顾星辰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轻轻回握了一下。
“谢谢。”
(二)墟的催促
那天夜里,红绡被胸口那枚碎片的剧烈震颤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碎片正在疯狂闪烁——不是之前那种稳定明灭,而是一种急促得如同心跳过速般的预警。
司徒戮的意念通过契约之弦传来,断断续续,却清晰得让人心惊:
“归墟……在动……”
“那个声音……又响了……”
“它说——‘让他来……我告诉他……他父亲……最后的……遗言……’”
红绡瞳孔骤缩!
她抓起碎片,冲出自己休息的角落,直奔庭园大厅。
顾星辰已经站在那里。
他没有睡。
自从那天从净魂池回来后,他几乎没有睡过。只是每天站在深坑边缘,望着下方的黑暗,一站就是几个时辰。
“听见了?”红绡问。
顾星辰点头。
他当然听见了。
那个声音——那个自称“墟”的存在——在深坑下方呼唤他,用他父亲的声音,用他父亲最后的话,用一切能打动他的方式,引诱他再次下去。
“它在骗你。”红绡沉声道,“你父亲最后的遗言你已经听到了。不需要它告诉你什么。”
“我知道。”顾星辰说。
“那你还——”
“但我需要知道,它为什么这么想让我下去。”顾星辰打断她,望向深坑下方的黑暗,“它说钥匙是唯一能杀死它的东西。它说只有我自愿释放它,它才能脱离封印。它说杀死它需要先了解它。”
“这些话,真假掺半。但它想让我下去,这是真的。”
“它这么急,一定有原因。”
红绡沉默。
她不得不承认,顾星辰说得对。
如果归墟真的只想等钥匙自投罗网,它应该有的是耐心。万古都等了,还在乎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