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者还是有些犹豫,道:“可秦君说了,须三人作战。”
三三制,楔形阵的意识,已经在这一年多的训练中被砸进骨子里了。
薛臯弯腰抓了一把雪,捏紧后砸了出去,斥道:“说什么蠢话呢?哪一天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就不作战了?
“再说了,就五十多个留坝的蠢物,你还怕我留不住?”
时人的地域荣誉特别强,薛臯一说出这句话,那从者就知道事情已经没得商量。
转念一想,只要有人稍加护持,五十个人还真留不住他这位队长,于是赶紧屁颠屁颠跑了。
薛臯不知道自己散落在这片旷野上的队员能不能如自己一样问出贼人的巢xue,但四下寂静无声,至少说明了还没暴露,那按她这边的情况推断,贼子门放在外头放哨的钉子,也应该拔得差不多了。
东乡正在修建的水渠采取了丁逢的建议,挖开的每一段上都铺盖了竹条和草垫,这是给周遭的土地保温,免得冻得太严实,铁锸废了好大劲都挖不开。
这正方便了薛臯,正好沿着微黄的草根前进,寻找沿途的茶水房。
,皇天不负有心人,约莫一刻钟后,薛臯看到了黄褐色泥墙与简陋的屋檐。
风还带来了压抑的说话声。
“嘿,你小子嘴还挺硬。快说出别院中的部署,不说打死你!”
“呸,狗贼,有种你就杀了我。小爷说半句求饶的话,就是你娘养的。来来来,刀往这来,我队长,还有秦君,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是阿崇!好小子,骨头真硬。”薛臯的从者真心赞道。
“什么样的人就带什么样的兵,高伯虎骨头也硬,正常。”
薛臯一边说着,一边拔出短刀衔在嘴中,然后伏低身体,往前潜去。
那仅剩一个的从者见状也赶紧闭嘴,有样学样跟在了薛臯身后。
薛臯这一队是刺头聚集地,整体的身体素质本就强于其它队,投入秦游麾下后又是肉蛋菜蔬不缺,如今夜见视物能力已经强于世间绝大多数人。
因此一直潜到非常近的地方,那站在门外的值守之人也未曾察觉。
那屋外值守之人本抱着刀,倚在热乎乎的土墙上昏昏欲睡,但因为前胸后背的温度不一致,睡得并不踏实。
而即便薛臯动作再小心,也避免不了将脚从雪地中拔出的动静。
值守之人被声音惊醒,猛地擡头四下张望,手忙脚乱去摘背着的弓,欲要震慑视线中的可疑现象。
薛臯不待他发出声惊到屋中的人,猛地起身,炸起满天飞雪,揪住他手中的弓,往其人脖子上一套一拧,让一张被冻得青白色的脸很快变成了青紫色。
于是那人变得像一只被拖上岸的鱼,因为缺氧而不断抽搐着。
薛臯直接给了他一个头槌,让他进入了永眠。
可惜终究是闹出了些动静,墙角那边传来询问的声音:“阿水你小子在闹什么妖呢,别是撒尿没带棍给冻住了吧。”
声音还越来越近。
薛臯轻轻地把已经失去气息的人给放下,猫着腰靠着墙角站着,而他的随从很有眼力见的把尸体往墙内拖了一截,确保另外一头看不到。
“嘿,我说你小子是哑了不成,问你话不回是吧!别真是撒尿……”
话没说完,因为一把短刀已经透喉而出,血沫子从鼻腔里喷了出来。
薛臯还不解气,把刀把拧了半圈,让其人一双眼珠子几乎脱眶爆出。
“模样长得不错,就是嘴太臭了。”
薛臯这回没把人放下,而是招来了随从,与他轻声商议:“你把人举在身前当盾牌,去敲门。”
随从都惊呆了,好半晌才喃喃道:“队长,咱们这不是潜入吗?”
潜入不该是把人一个个诱出来,然后挨个解决吗?
薛臯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道:“反正潜入只是让人不知道是咱们动的手对吧?”
“对啊。”
“那我冲进去把人杀光,同样会没有人知道是我们动的手。我现在只要求尽快。”
随从无奈,随从沉默,随从觉得自家队长的话说得很有道理。
于是他照做了。
连着敲了两道门,屋内的喝骂声才停止,有个人骂骂咧咧朝着门边走来:“我说你们两个守门的怎么事还这么多呢?说多少次了,屋子里很挤,没你们的……”
屋外值守的人说话戛然而止无人在意,这开门之人说话戛然而止却成功引来了万众瞩目。
屋内的三十多号人看到了一个不断往下滴血的闪亮刀尖!
“敌袭!”不知是哪个人扯着破锣嗓子使劲喊了一句。
但来不及了,这间屋子并不大,挤下三十多人已经十分勉强,更何况还要为一旁的审讯空出位置,所以在休息一侧,已经挤得和糖葫芦差不多。
再加上屋内炭火烧得旺,许多人已是昏昏欲睡的状态,结果就是大部分人没来得及反应。来得及反应的人中没几个能抽出刀的。即便有人抽出了刀,那也是先划伤了自己身边的人。
薛臯抓准时机跳入屋中,左长刀右短刀,刀随身走,并不一味追求致命,而是冲着手腕和脚腕重点招呼。
只听得连绵不绝的惨嚎声,和迅疾彪出的血箭,挤得密密麻麻的人群就像是秋天被割下的麦子,瞬间倒下很大一片。
打架嘛,本质是打后勤,临敌就是靠气势。
薛臯露出这一手来瞬间把全场都镇住了,尤其是脚边还翻滚着不少自己的熟人,惨叫哀嚎直入心底。
“都别动,别动啊。把刀解下来扔地上,我饶你们一条性命。”
地方狭小,一身本事根本施展不开。而且那杀神又把唯一的出口给堵住了。
有人开始解刀,按照薛臯的话,把佩刀扔到地上。
但同样有人试图垂死挣扎。
薛臯余光瞥见一抹亮,想也不想就把左手的短刀掷了出去,正正好好扎进了那人的胸口。
随从这时才把挡路的尸体推到一旁,进屋给那个想偷袭的补了一刀,彻底送他上了路。
还很不屑地往地上呸了一口,恶狠狠道:“再有敢动歪心思的,这就是下场!”
“别说那些没用的,先把阿崇给救下来。”
薛臯说完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因为这些人虽然弃了刀,但并不是很害怕的模样,还有胆子用眼角余光看着她。
薛臯暗暗留心,发现这些人的眼睛其实都看着同一个地方,一个很魁梧的男子。
她急忙拨开随从,冷不丁往那被目光交汇之人的身上劈了一刀。
金铁交击之音响起后,薛臯感觉自己的虎口是一阵阵发麻,旋即一阵湿滑,多半是裂开了口子。
薛臯眼中闪过惊喜的神色,略略一歪头,盯着那魁梧汉子说道:“你穿甲了?”
甲胄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依照汉律,民间私藏甲胄者,视为谋反。
这人能穿上甲胄,多半是铁笼山给匀出来的,也必定是这些人其中的头。
薛臯这幅全然好奇,毫无畏惧的模样成功激怒了魁梧壮汉,仗着有甲,朝着薛臯猛压而来。
薛臯人再狂,也不敢和有甲的人硬扛啊。
侧身格开,再反手一刀划到了胳膊上。
这下总算得到了她想要的反应,一声惨嚎。
薛臯笑得眉眼弯弯。
她就知道以甲胄的金贵程度,和这王八蛋刚才行动的敏捷程度,身上穿的肯定不是全甲。
没想到连臂甲也没穿,只穿了个胸甲,那就比较好打了。
三刻钟后,薛臯压着一个“血葫芦”到了秦游面前,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口小白牙格外醒目,得意洋洋道:“兄长,交令!”
秦游也不同她客气,叫过谢岸接手看管,就朝着身后那一众已经整装待发的人说道:“这下算是齐活了,出发!”
薛臯连忙上前拉住秦游的马缰,急声道:“兄长哪里去?”
“去县中。军营营啸一起,则本县必失,覆巢之下无完卵。”
“那兄长可否稍待片刻,带上我们第三队一起。”
“你们第三队今晚已经很疲累了,更何况还要防着有漏网之鱼袭击本乡。”
薛臯不肯放弃,还在争取:“我们第三队如何兄长你是知道的,今晚这点也就够热热身的。再说兄长已经敲响了乡寺的鼓,临近亭里都会有防范,别院中有小六和小七守着。即便有漏网之鱼,此时也该是夹着尾巴跑,哪里敢来搅虎须。”
秦游看着薛臯满脸殷切的神情,终究是松了口:“去好好洗把脸换身衣裳,记住,军情如火,我只等你半刻钟。”
半刻钟后,秦游亲率百余骑,如同出闸的洪流,浩浩荡荡往县城方向奔去。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城墙上射出的数十稀稀拉拉的箭矢。
“何方贼人,欲犯我成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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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平七年,帝巡于乡中,捕一贼,言欲犯成固事,乃星夜驰援。——《梁书·卷一·本纪第一·高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