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王府占地不小,安蕴秀的住处正是在府中东南角。小院有一个文雅别致的名字,叫别尘。
见眼下夜幕降临,安蕴秀放下书卷,起身点燃了一根蜡烛。室内逐渐被暖光笼罩,火苗轻微地跳了两下,散发出一阵淡香。
这个时代的烛火不算便宜,只不过身为皇亲贵胄的宿凌根本没把这点花销放在眼里,连蜡烛的蜡油都要挑个顺心的香味,连带着自己也能沾一沾光。她还记得那日夜间,丫鬟笑盈盈地呈上了一个木箱:“殿下见安公子彻夜苦读实在辛苦,特赠宝蜡聊表心意,您夜间读书时点上,莫伤了眼睛。”
这东西虽是寻常用途,工序却复杂繁琐,放在后世也算一件精巧的奢侈品了。虽说这可能只是宿凌顺嘴提一句的功夫,可到底是承了情,安蕴秀心知他虽然装逼了点,倒也不是坏人。
门扉忽然被敲响,正念叨的人忽然出现,安蕴秀挑了挑眉,起身开门相迎:“殿下深夜来此,可有要事?”
我来探探自己对你究竟是什么心思。
宿凌心说,开口却道:“探得了些税弊之事,猛然发觉安会元已许久未曾为此事奔波。如今江公子风头正盛,你可会为此感到落寞?”
安蕴秀愣了一下,垂眸遮掩情绪:“落寞倒谈不上,只是偶尔会怀疑,我与他到底谁对谁错。”
江抒怀温和守正,哪怕投靠宋鸿卓一事存有私心,做的也都是利民的好事。而自己仇恨当头,从来都是把利己排在首位,在发觉宋鸿卓不能给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后,投诚的心思已然动摇,故而呈送给宋鸿卓的卷轴平平无奇。
想到这儿,便不由自主地想到无辜惨死的平民有多可怜,而只顾利己的自己又有多狭隘。安蕴秀有些恼,这人大半夜的不睡跑来跟自己说这些,像是诚心要让自己失眠。
宿凌从未涉足她的卧房,如今也是规矩地站在门前,将她的所有情绪尽收眼底,才意味不明地接了句:“对与错要看输与赢,成王败寇,胜者做的事自然是对的。”
这话,高高在上,矜贵傲慢。
安蕴秀听着这等俯视天下的言论,虽知他说的不错,但作为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自然也不会与执棋者共情,将将生出的好感亦被现实的冷水冲刷。她的目光缓缓向上,落在宿凌的脸上。
心中那些不合时宜的怀疑再度冒了出来,她回想起曲春园那次,原本满脸警惕的宋鸿卓在跟宿凌交谈过后,就变得红光满面、一副甚是开怀的模样。如今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面前这位不是什么野心藩王或逍遥闲王,反而很对得起他的封号,是秉持着先人信念来匡扶社稷的。
只不过之于自己,从来都是利用罢了。
宿凌觉得被她目光掠过的地方有些发烫,暗道自己惯常被万众瞩目,不知为何会被她盯得这么不自在。刚要开口,就见她越过自己走到了院中。
安蕴秀掩唇轻咳两声,擡起头看月亮,早已发现自己似乎身处一个困局。
她与宋鸿卓接触算是两相选择,拿不到想要的,转身退出即可。而这位襄王设计自己入住瑾王府让世人误解,却是在武断地安排自己的去留。他要韬光养晦好对付危及江山的权臣,之于自己屡抛橄榄枝,皆是为了办成他的事,却从未考虑过自己的死活。
这等强迫独断的行径,若放在以前,她必定扭头就走绝不掺和。可近来京郊祖孙俩的身影时常入梦,江抒怀的声声质问也从未消散,再加上宿凌平时算得上关切的态度,她无处发泄,连质问都没有理由,甚至心底隐隐犹豫,觉得只要最终结果是好的,倒也不必太纠结过程中被推着走两步。
可是,有些人大概天生就是孤家寡人的性情。
安蕴秀喃喃道:“我倒是有些恼自己这性格了。”
“当初初入京城时我不辞而别,殿下也没有派人来抓,想必是存了旁观的心思,要看我怎么折腾。”她的声音很轻,停顿好久才继续道,“那便再等等吧。”
再等等吧。
让我再试试最后一条路。
她不是不能像江抒怀一样站出来,只是想把利剑交给真正的执剑人。
殿试。
到时候文武百官皆在场,万众瞩目。评判者不是宿凌,不是宋鸿卓,也不是洪继昌。
幼主年龄小,多半是做不了什么主的,安蕴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心存侥幸还是要等看过之后彻底死心,亦不知若这条路行不通,自己是否真能放下被利用的芥蒂,心甘情愿地供宿凌他们驱使。
宿凌叹了口气:“你也不必这般逼迫自己。”
他转身与安蕴秀并肩而立,眸中墨色酝酿,终究还是归于沉寂,平静道:“我来此是为了告诉你,皇上要从行宫回来了,你——可以去拜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