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寇(2 / 2)

“嚯,这个字不错……”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出了山寨后一一看过田垄江岸等地,又听梅成粗略地介绍了下奉山县的现状。

越看,安蕴秀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奉山县人口虽少却也到了七千,眼下却看不到半分生动,与她预想中的边陲之地民风剽悍、乡绅富户嚣张跋扈完全不一样。入眼景象只有贫穷与麻木,仿佛一潭掀不起风浪的死水。

“我们这儿离大渊近,即便没起战事,小打小闹也不是我们受得起的。”

辛苦种植的庄稼不是未成熟便被毁坏、就是成熟了再被夺走,年年入不敷出,填饱肚子都难,更何况还有赋税。有些能耐的早早搬离了此地,留下他们这些没本事的,只能被大山大江、匪徒草寇困囿在此。

梅成说得满不在乎,说完后却又饶有兴味地看向她:“不知小大人有没有什么良策,能解决这些问题?”

“纸上得来终觉浅,真要动手治理,你们当地人的意见应是更妥帖。”安蕴秀不动声色地打太极,目光亦带探究,“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好想法?”

“那当然得看您的了,县官高瞻远瞩,才能领好这个头嘛。”梅成笑嘻嘻道,意有所指。

安蕴秀笑了下,点头表示同意:“那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呢?”

“当然是领命供您差遣呗。”

“很好。”安蕴秀神色忽然认真,“我现在就有一件事需要你。”

她伸手,将文书再度拿了出来:“新官上任须得置换文书拜访长官,我初来乍到,便由你代为走一趟,向索州知府禀明这边的情况,还有——”

“奉山县未来治理的军令状。”

梅成一字一句听得分明,脸上笑容一僵。

他不知道新官上任是否有军令状这个环节,可如此重任交由一个草寇去办,足以让他反应过来这军令状不是给知府立的,而是给自己的承诺。

“你的山门简陋,朝不保夕,想来并非长居于此,而是隔段时间就要迁走。这附近应当有你不能匹敌的势力,或是官员守军已经对你动手了,或者,是旁的大匪帮。”

安蕴秀细数自己一路的观察所得:“你的手下稀零散乱,除却老弱病残,身强力壮的也仅是有一把力气,没有大杀四方的胆魄,想来是普通农户。你应当清楚,对他们而言,落草为寇绝非逍遥途,他们真正希望的是安稳的生活。”

青年脚尖碾着几块小石子,看似百无聊赖,却不知何时收起了轻佻的笑。

“我一路走来,只见田野荒芜,人烟稀少,又见身强力壮的农户竟然在你这里,我便知道,这不是你们的问题。”

“同样,你也非穷凶极恶之徒,而是带领他们求生的义士。”

仅这一句话,威风凛凛的大当家差点没绷住。

安蕴秀并未察觉到这铁汉柔情,神色冷峻起来:“显露出来的问题,往往不及全部的十中之一。你说要等新知县来,我来了,千言万语寻到了倾听的人。”

“你们不该东躲西藏背负骂名,那些作威作福的恶人才该被惩治,这不单是你的愿景。”

安蕴秀定定地看着他,语气莫名让人信服:“所以,你必须替我走这一趟。”

文书被推近了些,梅成垂眸看着,心情莫名激荡:他们身处底层向来是被支配的,难得有人如此隆重地做出这样的承诺,时也命也,这是整个奉山县的机遇。

“……你这么放权那我可就要胡说八道了啊。”

安蕴秀闻言,朗声大笑:“请便。”

梅成擡眼,正瞧见这位细皮嫩肉的小大人舒眉展眼地望向自己,眸光清亮,却尽是雄心和……野心。

“行,那我就帮小大人这个忙!”

瞬息之间,他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随手接过文书,末了却珍而重之地收入了自己的怀中。

这边发生的事情迅速传遍了整个山头。

梅成离开后,众人个个小心翼翼,山头诡异地安静起来,连林中鸟鸣都清晰可闻。

吴季同骂骂咧咧地收拾着自己皱巴巴的衣服,闻言朝她吼道:“哪有军令状这个环节?你敢让他替你立军令状,鬼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话,你就不怕兜不住?”

安蕴秀轻笑:“总得拿出些诚意,才能让他相信我和他是处于同一阵营的。”

自己来此也是孤家寡人,当然要尽快收服亲信,同处一个阵营才能齐心协力啊。

“真是没救了……就凭他绑架我们这事,砍他脑袋都不为过,你竟然还与这等人沆瀣一气……”

吴季同犹在絮叨,却不知两个农人在门口犹犹豫豫地听了许久了。直到听他说要砍脑袋才急了,冲出来后“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大人,您别怪罪大当家的!”

吴季同吓了一跳:“你们干什么?!”

农户却很执拗,希冀道:“我们这些人老实了一辈子,什么都不懂,啥时候被旁人利用了、陷害了也不知道,多亏大当家肯拉我们一把。他、他真不是大人您想的那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