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2 / 2)

想到此处,岑儿眼中失落。

沈夷光见状,又道:“以后若有外人在,你我便以君臣相称。”

“但是私下里,你仍旧唤我舅舅,我也还叫你岑儿——好不好?”

岑儿脸上总算有了笑脸,紧接着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小溪哥哥?”

“我好想他!”

被带回皇宫后,岑儿就没有了自由,身边每天至少跟着几十个宫女太监,不仅见不到舅舅,也见不到小溪哥哥,心里闷得很。

“就快了。”沈夷光向他保证:“我将他安置得很妥当。”

他没有把乔溪放在宫里,就是防止落人口舌。况且现在宫里情况复杂,他不确定那些宫女太监中还有没有赵昱的人,害怕伤到乔溪,干脆把他放到外面安心。

想到乔溪,沈夷光心里就涌出无限柔软。他期盼着这阵子赶紧忙完回家,再接上止玉和少简,他们一家子从此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再不分开。

舅甥俩对坐片刻,岑儿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问道:“三哥会怎么样?”

“……非死不可吗?”

提起赵昱,沈夷光脸上笑意浅了许多:“他犯下弑君谋逆的大罪,万死不足惜。”

这一年死在赵昱手下的人不计其数。他们中有忠心耿耿一心为民的老臣,也有满腔抱负的年轻英才,还有许许多多无辜的平民百姓。

岑儿安静听他数着赵昱一桩桩一件件的罪孽,头垂得更低。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但他也只不过是个才十岁的孩童,内心深处对死亡有着天然的恐惧,何况赵昱是与他血脉关联的亲兄长。

“三哥不喜欢我。”岑儿缓缓地说,“可是很久以前,他对我也是很好的。”

在他们还没有决裂的过去,赵昱抱过他,耐心牵着他学会走路,手把手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还笑盈盈的笑话他是短舌头的小哑巴。

如果不是生在皇家,他们也曾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兄弟。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岑儿早就记忆模糊,他依旧能回忆起当初和三哥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

沈夷光闻言叹气:“你记着他的好,赵昱却未必那么想。”

当初他们几次三番遇到杀手,那些人一路围追堵截将他们置于死地,几乎招招毙命。赵昱铁了心要岑儿死,他又何曾念过一丝旧情?

岑儿低头不语。

纵然三哥对他如此绝情,他却并不恨他。

正如赵夫子所说,岑儿骨子里有着不适合在皇家生存的仁慈善良。然而命运偏偏开了个玩笑,将他推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和赵昱一样,他同样别无选择。

赐死赵昱的诏书是岑儿亲自草拟。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只能由他来做。

第二日,沈夷光独自带着那份诏书,来到幽禁赵昱的芳羽殿。

据说这里曾是冷宫关押历代废妃的地方。因先帝后宫嫔妃人数不多,也没有出过犯错被废的先例,所以芳羽殿被荒废弃置了很多年。

一踏足此地,饶是沙场见惯生死的沈夷光也不由觉得处处阴寒,仿佛里面有什么可怖的东西藏匿着。

他手中端着托盘,脚下踩过半人高的杂草,擡袖拂去四处挡路的蛛网,一路“披荆斩棘”,才顺利抵达最深处的内殿。

外面艳阳高照,屋里却一片昏暗阴冷,只余墙角一个小窗透进来一丝光亮,好像被人为割裂成两个世界。

沈夷光默默地想,难怪那些宫女太监听闻“冷宫”二字便闻风丧胆。即便再如何健壮的人,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恐怕也活不过几年。

赵昱一袭白衣,安安静静地坐在屋内唯一一张破木桌旁,正仰头若有所思的盯着那扇小窗。

他头上的玉冠不知丢在何处,再加上被关进来后无人帮忙打理、已经好些天没有洗漱更衣,披头散发,面容憔悴,再没有过去的美好的模样。

不过就算落魄,赵昱依旧后背挺得笔直,优哉游哉盘腿席地而坐,气定神闲,就好像还身处在他的正清殿。

沈夷光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屋外唯一的光亮,赵昱擡头与他对望,片刻后轻声一笑,自然而然的招呼:

“平昭来了?快些坐下。”

他面上不慌不忙,仍然维持着优雅的姿态,无奈轻叹:

“可惜……我这里再没有好茶能招待你了。”

赵昱神情从容淡然,言辞间的亲昵雀跃与多年前别无二致,一时竟叫沈夷光错觉时光倒流。

好像今日他不是来为叛贼送行,而是在一个初冬静谧的午后,赴一场旧友的茶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