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依旧紧闭着。门上那月白色的影子,也依旧静默地伫立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玉雕,被廊下摇曳的烛火映照在明瓦纸上拓下一抹清寂而固执的轮廓。
沈知意甚至能想象出,李辞此刻的模样。一定是微微垂着头,露出那段白皙纤细的颈子,月光般的裙裾纹丝不动,只有广袖下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或许会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总是这样,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锁在那副清冷自持的躯壳里,让人猜不透,也触不到。
可这一次,沈知意知道,那平静的假面之下,定然是山崩海啸。
她收回了抚在右臂上的左手,指尖残留着衣料的粗粝感,和底下伤处传来的、连绵不绝的闷痛。她慢慢地,走到离门更近一些的地方,没有靠得太近,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停下。这个位置,能更清晰地看到门上那抹影子,也足以让对方听清她的声音,如果对方愿意听的话。
殿内依旧静得可怕,只有银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她自己压抑的、略显滞重的呼吸。失血和毒素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一阵阵漫上来,试图将她拖入昏沉的黑暗。但腕间那道新伤旧疤叠加的痛楚,还有门外那抹月光般的身影,像两根尖锐的钉子,将她牢牢钉在此刻,钉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里。
她不知道李辞在门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会站到什么时候。或许下一瞬,她就会转身离去,像这十年来每一次那样,留给沈知意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清冷的背影。
又或许……
沈知意闭上了眼睛。不是疲惫,而是将最后一点力气,都凝聚到耳畔,去捕捉门外每一丝最细微的声响。夜风吹过廊下宫灯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
很轻,很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颤抖,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猝不及防地勒紧了沈知意的心脏。不疼,却带来一种陌生的、近乎麻痹的酸胀。
她以为,当真相以这样鲜血淋漓的方式揭开,当那道与平安结上一模一样的伤疤暴露在烛火之下,她会是快意的,是解脱的,是终于能将十年沉疴倾泻而出的。可此刻,听着门外那极力压抑的、带着颤音的呼吸,她心口翻涌的,却只有一片荒芜的茫然,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痛楚。
是为谁而痛?为那个在废园井边扑过来、用身体挡住危险的瘦小身影?为那个在老太监粗陋包扎下疼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的沉默女孩?还是为眼前这个,被错置的恩情蒙蔽了双眼、小心翼翼护着旁人十年的长公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十年的光阴,三千多个日夜的隐忍与追逐,无数个午夜梦回时腕间旧疤隐隐的灼痛,还有今夜这场以身为饵、险死还生的豪赌……所有的一切,都凝成了此刻门里门外,这咫尺天涯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声响,打破了几乎要凝固的空气。
是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慢,很涩,像是推开一扇尘封了太久的、生了锈的心门。
沈知意倏地睁开了眼睛。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隙。不宽,仅容一人侧身。清冷的夜风立刻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带着庭院里泥土和残雪的湿寒气息,也吹动了殿内煌煌的烛火,光影一阵乱晃。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就站在那道缝隙里,站在明与暗的交界处。
李辞。
她终于,还是走了进来。
没有带任何宫女内侍,就她一个人。身上还是那件月白的宫装,只是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没有纹饰的素绒斗篷,兜帽没有戴,墨发依旧简单地半绾着,那支白玉步摇的流苏,在门开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折射出一点细碎而清冷的光。她的脸色,比之前殿中更加苍白,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唇也抿得紧紧的,唇线绷成一条平直的、没有弧度的线。
可她的眼睛。
沈知意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李辞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是死死地,钉在她的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的寒潭,水面的平静早已破碎,底下翻涌着惊涛骇浪,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铺天盖地的混乱,还有一种……近乎破碎的茫然。
那目光太沉,太重,里面承载的东西太多,多到沈知意一时竟无法分辨,只觉得心口被那视线攫住,一阵闷痛。
李辞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她只是看着她,目光从沈知意的脸上,慢慢移开,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她垂在身侧、被厚厚白布包裹、仍有暗色血迹隐隐渗出的右手手腕处。
她的目光,在那包扎处,停留了很久。久到沈知意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了层层麻布,灼烧着底下狰狞的伤口,和那道与之重叠的、蜿蜒的旧疤。
殿内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和两人之间,那无声的、几乎要绷断的空气。
沈知意也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惊心动魄的混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那死死攥住、骨节泛白的双手。她喉咙发干,像被沙砾磨过,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质问?控诉?还是将十年隐忍倾泻而出的怨恨?似乎都不对。在这样沉默的、近乎审判的对视里,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漫长如整个寒冬。
李辞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沈知意看懂了那个口型,是无声的、破碎的两个字。
是……“真的是你?”
沈知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站立不稳的眩晕。她看着李辞,看着那双盛满混乱和痛苦的眼睛,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用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气。
是的。是我。
那个在撷芳园断墙后,又脏又瘦,不敢接你糕点的小丫头。
那个在废井边,用身体挡住你,手臂被石头划开深可见骨伤口,流血不止的沉默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