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唯的脸。
“现在,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在神的国度里。”
“在补完的彼岸。”
碇源堂看着那个“自己”。
看着那张疯狂的脸。
看着那只正在伸向自己妻子的手。
什么哲学思辨,什么自我救赎,什么反思与理解。
在这一刻,统统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把你的脏手拿开——!!!”
碇源堂暴怒了,他猛地冲了上去。
砰——!!
一拳,狠狠砸在那个“自己”的脸上。
墨镜碎裂,鼻梁断裂,鲜血飞溅。
“她也是你能碰的?!”
碇源堂揪住那个“自己”的衣领,又是一拳。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厮打。
但碇源堂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把这个试图用那双沾满血腥的手触碰自己妻子的“混蛋”打死。
哪怕那个混蛋是另一个“自己”。
他打得歇斯底里,打得双眼通红,打得自己的拳头也血肉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打另一个自己,还是在打此刻的自己。
他只知道,他必须把这个疯子打死。
把这个代表着“他可能变成的样子”的怪物打死。
碇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碇源堂停下了动作,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打得面目全非的“另一个自己”,然后抬起头,看向碇唯。
“唯……”
“我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我不会为了任何计划牺牲真嗣。”
“我不会……让他再承受那些痛苦。”
碇唯看着丈夫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柔软的东西。
“那就好。”
她握住他的手。
“那我们一起去把儿子带回来吧。”
葛城美里在坠落中,看完了“那个自己”的一生。
她看到了南极。
看到了那个在冰原上独自醒来的小女孩。
看到了那片被染成赤红色的天空,和那个为了救她而死去的父亲。
她看到了长大后的“自己”。
用酒精麻痹,用男人填补,用笑容掩饰。
假装坚强,假装没事,假装已经忘记了那片血红的冰原。
她看到了NERV。
看到了那个叫“碇真嗣”的少年第一次坐进初号机驾驶舱时恐惧的眼神。
看到了“自己”推着他上战场,一次又一次。
她看到了加持良治。
那个笑起来很坏的男人,那个永远在追寻真相的间谍,那个死在枪下的人。
她看到了最后的战场。
看到了满目疮痍的城市,看到了燃烧的天空,看到了从地面升起的十字架光芒。
然后她站在了那个插入栓的前面。
面前是一个少年。
十四岁的碇真嗣。
而“另一个葛城美里”正站在他面前。
她的身上全是血,有的是敌人的,有的是自己的。
她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伤口,鲜血正在汩汩流出。
插入栓的门开始关闭。
少年被推进去,被送向战场,被送向那个注定毁灭的结局。
而“葛城美里”,化作了赤色的液体溅射进了插入栓。
葛城美里看着这一幕,她向前迈出一步。
站在了那个插入栓的前面。
站在了那个“必死的结局”的前面。
“不。”
“这个结局,我不接受。”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关闭的舱门。
“那个吻不是诀别。”
“我也没打算死在这里。”
“我还没听到他的答案!”
她向前一步,一把抓住舱门的边缘,试图阻止它关闭。
“那个胆小鬼还没亲口告诉我,6月6日的答案是什么!”
舱门在她的手中挣扎,但她不松手。
“想用这种悲壮的方式结束?”
“想让我带着遗憾去死?”
“别开玩笑了——!!!”
她怒吼着,用尽全身的力量,硬生生地将那扇舱门撕裂。
金属碎片飞溅,火花四射。
舱门轰然倒塌。
而她站在废墟之上,喘着粗气,浑身是汗。
但眼神中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我不是来送别的。”
“我是来找答案的。”
“你给我等着。”
“碇真嗣。”
“我要活着,活得比谁都久!”
“哪怕追到地狱,我也要把你揪出来!”
她跨过那扇被撕裂的舱门,踏入了更深的黑暗。
真希波坠落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没有场景,没有幻象,没有“另一个自己”。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浓雾。
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她落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没有地面,却也不会下坠。
“喂——有人吗?”
她试着喊了一声。
声音传出去,没有回音。
像是被这片浓雾吞噬了。
“真嗣君?”
还是没有回应。
真希波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白茫茫的雾,白茫茫的空,白茫茫的无。
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感受不到。
因为在碇真嗣的过去里,没有真希波·玛丽·伊兰崔亚斯。
她是变数。
是不属于那个“旧剧本”的异类。
所以这片“心象世界”里,没有与她共鸣的“地狱”。
因为她本来就不存在于他的过去。
“真是的。”
真希波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没有沮丧。
“连个路标都没有。”
“要怎么找到那个笨蛋啊?”
她在原地转了一圈,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没有停下,她开始向前走。
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就那样走下去。
雾还是那片雾,白还是那片白。
走了不知道多久,景色没有任何变化。
换成别人,可能早就绝望了。
可能早就停下了。
可能早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永远走不出去了。
但真希波没有,她一直在走。
一边走,一边哼着歌。
还是那首《365步的进行曲》。
“不过,这正合我意。”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在迷雾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既然过去没有我。”
“那我就创造未来。”
“既然这里没有路。”
“那我就走出一条路来。”
“管他什么命运啊、剧本啊、注定啊——”
“老娘从来不吃那一套。”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凭着直觉。
她相信,只要不停下来,就一定能找到他。
“我喜欢的是你。”
她曾经这样对他说过。
“不是你的过去,不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能力。”
“只是你这个人。”
她在虚无中行走,脑海中回放着那些记忆。
第一次见面时的好奇。
在赛道边告白时的心跳。
在浴室里的疯狂。
在雨夜举杯时的温馨。
还有那些,看着他温柔地照顾所有人,却唯独不肯照顾自己时的心疼。
“真嗣君啊……”
她轻声呢喃。
“你真的……很笨呢。”
“明明那么聪明,却连最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
“你值得被爱。”
“你值得幸福。”
“你值得……停下来休息。”
“不用总是逞强。”
“不用总是保护别人。”
“偶尔,也让别人保护你一下吧。”
“让我……”
然后她感觉到了。
在遥远的某个方向,有一道微弱的光。
十字的星光。
在无尽的白色中,显得那么脆弱,那么孤独。
“啊,找到了。”
真希波嘴角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
“在那边。”
“真嗣君,既然你躲得这么深——”
在这片没有地面的虚空中,她就那样跑了起来。
“那我就不客气地闯进来了哦——!”
每一步都留下痕迹。
每一步都在空白中创造存在。
“来完成我们未完的——”
“约会吧!”
她朝着那道光冲去,浓雾在她身边分开,被硬生生地撕裂。
她的身后,那道她开辟出的道路上,开始出现其他的身影。
赤木直子从碎裂的天空中落下,稳稳站在真希波身后。
赤木律子穿过无数镜面的碎片,来到了这里。
碇源堂和碇唯从扭曲的空间中挣脱出来,加入了队伍。
葛城美里最后一个到达,她的身上还沾着插入栓的碎片。
所有冲破了各自“地狱”的人,都在真希波的引领下汇聚。
向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十字星光。
众人冲破了最后一道屏障。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舞台。
一个破败的,布满灰尘的舞台。
地板翘起,幕布残破,座椅腐朽。
四周是无尽的漆黑观众席,那些观众席上空无一人,却又仿佛坐满了无形的视线。
聚光灯从天花板投射下来,照在舞台中央。
那里是一个黑色的泥沼。
泥沼在缓慢地蠕动,偶尔有气泡从中冒出,破裂时发出“噗嗤”的声响。
而在泥沼的正中央,一个少年的身影被困在其中。
他被那些黑色的藤蔓死死缠绕,双臂被向两侧拉开,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
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腕上,有一个紫色的手镯,正在发出微弱的光。
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手镯的表面布满了裂纹,每一条裂纹都在扩大,随时可能粉碎。
赤木直子第一个冲上去。
她跑到泥沼边缘,想要伸手去拉那个少年。
但她的手刚触碰到黑泥的边缘。
嗤——
一阵灼烧的疼痛从指尖传来。
她的手指被黑泥灼伤,冒出了淡淡的青烟。
就在这时,那个被缠绕的少年艰难地抬起头。
“谢谢你们来到这里。”
“是你们的力量……让我还能维持这一点意识。”
“你不是他。”赤木直子开口,声音冰冷而笃定。
被缠绕的少年看着赤木直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动作像是想要笑,但因为太过虚弱而失败了。
“不愧是直子……”
“你说得对……我不是真嗣。”
“或者说……我不是完整的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叫利匹亚。”
少年不,利匹亚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虚弱。
“我是真嗣灵魂中……‘希望’的碎片。”
“所以……我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因为我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
“那真正的真嗣呢?!”葛城美里冲上前,“他在哪里?!”
利匹亚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脚下那片平静却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沼。
“在坠入这里之后……他就开始自我审判……”
“那个黑暗……是他所有痛苦、恐惧、绝望的集合体……”
“我试图阻止……我和那个怪物战斗了……”
“每一次我都被打败……每一次它都变得更强……”
“最后一次战斗……我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才勉强将它暂时封印……”
“但我也……”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个手镯……”碇唯盯着那些碎片,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那个光芒,那个颜色,那个……波动。
她曾经在哪里感受过。
不,不是“曾经”。
是“一直”。
“那是……我?”
那些散落的紫色碎片开始颤动。
微弱的,挣扎的,像是溺水者最后的呼救。
然后,一个声音从那些碎片中传出。
那声音虚弱而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碇唯听清了。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拜托了……”
“救救……真嗣……”
“他在黑暗里……他在害怕……他在等待……”
那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即将熄灭的火焰。
碇唯听到了。
她听到了自己意志的呼唤。
“我听到了。”
她向前走去,不顾那些蠢蠢欲动的黑色藤蔓。
“我听到了,另一个我。”
她走到利匹亚面前,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那些破碎的手镯碎片上。
黑色的藤蔓立刻向她扑来,缠绕上她的手臂,开始侵蚀她的皮肤。
剧痛传来,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
但她没有缩手。
“你已经守护了他这么久。”
“在那个世界……你用‘永恒’的方式守护他。”
“现在……让我来接替你。”
“让活着的我……来守护我们的儿子。”
碎片开始颤动,开始靠拢,开始重新组合。
裂纹一点一点地修复。
紫色的光辉重新流转起来。
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十字的星光从重生的手镯中冲天而起!
那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让整个舞台都亮如白昼。
缠绕着利匹亚的黑色藤蔓在光芒中尖叫着燃烧,化为灰烬。
利匹亚从束缚中挣脱出来,他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完好如初的紫色手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碇唯。
“谢谢你……妈妈”
碇唯的手臂上满是被藤蔓侵蚀的伤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她笑了。
“我们要怎么救他?”赤木直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没有什么方法?”
“进去。”利匹亚说。
“进到那片黑泥里,找到他,把他拉出来。”
就在这时,脚下的舞台剧烈震动。
黑色的泥沼开始沸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激活了。
无数的黑影从泥沼中涌出,汇聚在一起。
它们纠缠、扭曲、变形,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怪物。
那个怪物有着模糊的轮廓,浑身上下都是流动的黑泥。
似兽,似人,似机械。
“它感受到了威胁……”
利匹亚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
“它知道……如果你们找到了真嗣……它就会消失。”
“所以它会拼尽全力阻止你们。”
“这一次……它不会再给我封印的机会了。”
赤木直子盯着那个怪兽,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疯狂的逻辑,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冲向了那个恐怖的黑影怪兽。
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
赤木律子下意识想去追她,但她还没迈出几步。
那个黑影怪兽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感受到了入侵者,它愤怒了。
于是它突然分裂出另外的黑影。
化作了一个狰狞的紫色巨人。
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赤木律子和其他人扑来。
“该死——!”
葛城美里拉着赤木律子后退,但她们已经无路可退,巨大的爪子即将抓住她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巨大的拳头,从天而降。
拳头散发着刺眼的银色光芒,像是流星,像是雷霆。
砰——!!
一击。
黑影初号机,在接触到那道光的瞬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是被重锤击中的玻璃制品,瞬间崩解成无数黑色的粒子,消散在空中。
光芒散去,赤木律子抬起头。
那巍峨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
那身影足有五十米高。
银色的身躯,红黑色的条纹。
胸口闪烁着蓝色的指示灯。
巨大的手臂,修长的双腿,还有那……
充满力量与希望的姿态。
“那是……”
葛城美里看着那个背影。
那是她在南极见过的身影。
那是守护着她的光。
“属于我的……英雄。”
真希波推了推眼镜,兴奋地吹了吹口哨:
“哇哦,这下真的变成特摄片现场了!”
“而且是最终决战的规格呢!”
利匹亚缓缓转过头,低下视线。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人,微微点头。
然后,他猛地转身,直面那个如同山岳般压抑的黑影怪兽,摆出了那个无数次在电视上出现过的战斗起手式。
他微微下蹲,双臂交叉,在胸前形成一个“x”形,随后猛地展开,划出一道光弧。
“Ji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