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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名岳登访录,襄公二十年(2 / 2)

在文人士大夫阶层,登山漫游成为时代风尚,几乎无诗人不登山、无名篇不咏山。李白“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登临泰山、华山、庐山、峨眉山、天姥山等无数名岳,留下大量气势磅礴的登山诗篇;杜甫登泰山而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将登山之志与家国情怀融为一体;王维隐居终南山、辋川,登山悟禅,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白居易、韩愈、柳宗元、孟浩然等文坛巨匠,无不以遍历名山大川为人生快事。他们登山观景、怀古咏今、交友唱和,将登山与诗歌创作彻底融为一体,使山岳成为唐诗最核心的意象之一。与此同时,文人登山更趋精细,对登山时节、路线、景观、气候的观察更为深入,催生了大量游记、山记、题刻,极大丰富了山岳文化的记载与传承。

宗教层面的山岳登访,在隋唐也达到鼎盛。佛教方面,五台山、峨眉山、普陀山、九华山四大佛教名山完全成型,成为海内外信徒朝圣的中心,玄奘、义净等高僧在西行求法前后,皆登临名山大寺修行讲法,无数信众跋山涉水、登山礼佛,朝圣之路绵延千里。道教则在唐代被尊为国教,终南山、武当山、龙虎山、茅山、青城山等道教名山备受尊崇,帝王遣使祭祀、道士隐居修行、百姓登山祈福,人流络绎不绝,道观建筑群大规模修建,登山道路、食宿设施日趋完善,宗教朝圣与山岳游览深度融合,成为当时最主要的长途登山活动。

地理学与探险领域,隋唐同样取得突破性成就。隋代修《区域图经》,唐代编《括地志》《元和郡县志》,均以实地登山勘察为基础,系统记载全国名山位置、地貌、祭祀、景观,山岳地理知识更加精确完备。唐代疆域远达西域,将士与使者频繁登临天山、祁连山、昆仑山等西部高山,勘察地形、绘制地图、记录风物,将中国人的登山足迹与地理认知,从中原五岳大幅拓展至西域高原,极大丰富了中国的山川地理版图。军事上,唐代名将出征边塞,无不先行登山探险、察看地形,依托天山、阴山、贺兰山等险峻山势布防作战,山地行军、测绘、防御技术进一步成熟。

民间层面,名岳登访彻底走向大众化、世俗化。城市百姓春日登山踏青、重阳登高祈福、庙会朝山进香成为固定习俗,无论士农工商,皆可登临近郊名山,登山不再是帝王与士人的专属,而成为全民共享的休闲方式。山路、石阶、凉亭、寺观客舍等配套设施遍布名山大川,登山装备、登山向导、景观观赏等相关行业日趋成熟,真正实现了登山文化的全面普及。

可以说,隋唐三百余年,是中国名岳登访文化最辉煌、最包容、最具生命力的时代。它上承历代传统,下启宋元新风,将政治礼制、文人审美、宗教信仰、民间风俗完美融合,让山岳成为中国人精神世界中最稳固、最崇高、最富诗意的象征。隋唐所奠定的山岳文化格局与登山传统,深刻影响了此后宋元明清乃至近现代的山岳游览、山水文艺与登山探索,成为中华文明长河中永不枯竭的精神源泉。

到了后来,在五代十国战乱年代,中原板荡、政权频更、礼乐崩坏,原本盛大规整的官方山岳祭祀与帝王封禅活动被迫中断,名岳登访失去了国家层面的支撑与组织,一度陷入沉寂与散乱。但即便在烽火不息、民生多艰的岁月里,根植于中华文明深处的山岳信仰与登山传统并未就此断绝,而是以更隐蔽、更民间、更实用的形态顽强延续下来,成为乱世之中人们寄托心灵、避险求生、传承文脉的重要载体,也为宋代山岳文化的全面复兴与转型,默默积蓄着力量。

这一时期,中央权威瓦解,五岳祭祀、名山朝觐等国家大典无人主持,泰山、华山、嵩山等历史名山失去了皇家礼遇,祠庙倾颓、道路荒芜,曾经规模宏大的帝王登山仪式彻底销声匿迹。但也正因政治束缚的松弛,名岳登访彻底褪去了礼制与皇权的外衣,回归到生存实用、宗教避难、文人守心的本真状态。各地军阀与守军为占据险要、固守疆域,不得不频繁登临境内山岳隘口,勘察地形、修筑堡垒、布防设卡,山地军事勘探、道路探查、地形测绘等实用登山技能,在战争环境中被不断强化,山岳的军事战略价值被再次凸显,成为乱世中割据自保的核心依托。

在民间与宗教领域,登山活动反而呈现出别样的活跃。普通百姓为躲避兵祸、远离战乱,往往携家带口深入深山幽谷,依托高山天险筑寨而居,登山攀崖、寻泉觅果、开辟山居成为生存必需,野外求生、山地通行、险境辨识等民间登山经验得到极大丰富。佛道两教的修行者更是纷纷避入名山深处,五台山、峨眉山、终南山、青城山等宗教圣地,成为乱世中的一方净土,僧道信徒登山隐居、修行避世,既保护了宗教文化火种,也持续维护着山中道路、寺观与祭祀传统,让山岳的神圣性与精神价值得以保存。民间自发的登山祈福、避灾求安活动依然延续,重阳登高、春日朝山等习俗深入乡野,成为百姓在苦难岁月里寻求精神慰藉的重要方式。

文人士大夫阶层则在颠沛流离之中,将登临山水作为安顿身心、坚守气节的寄托。他们避居山林、登临丘壑,以登山抒怀、以山水明志,虽无盛唐文人漫游名山大川的豪迈,却在乱世登临中多了一份沉郁与坚守,将山岳视作人格气节的象征。这一时期的诗文创作虽以伤时感乱为主,却仍留下大量登山感怀之作,让山水审美与山岳情怀在战火中得以接续,为宋代士人登山悟道、格物穷理的新风气埋下伏笔。

可以说,五代十国短暂的乱世,是中国名岳登访文化的蛰伏期与转型过渡期。它虽中断了帝王封禅的辉煌,弱化了国家礼制的功能,却让登山活动彻底下沉到民间、扎根于生活、回归于精神本身,褪去浮华、留存本真。这种由官方转向民间、由盛大转向质朴、由政治转向心灵的转变,恰好与宋代重文轻武、崇尚理学、关注民生的时代气质相契合,使得宋元时期的名岳登访,得以在废墟之上重启新路,走向更加理性、细腻、普及与人文的全新阶段。

紧接着,在辽宋夏金元时期,多民族政权并立、文化交融碰撞,农耕与游牧文明在山川之间交汇共生,名岳登访也由此突破了中原单一文化的框架,进入多民族共祭、多理念融合、多维度深化的全新阶段。这一时期虽无汉唐一统之势、隋唐盛世之盛,却在理学思想、山水艺术、地理实学、民族信仰的共同推动下,让山岳文化从帝王礼制彻底转向士人格物、民众游乐、方志记载、多民族共融的成熟形态,登山活动更趋精细、理性、普及与多元,成为中国古代山岳文明承前启后的关键成熟期。

在中原宋王朝境内,重文轻武与理学兴盛,让名岳登访被赋予了格物穷理、修身养性的哲学内涵。宋代帝王不再热衷于封禅大典,转而将山岳祭祀纳入常态化、制度化的国家祀典,恢复五岳四渎祭祀,修缮祠庙,制定规范仪轨,使山岳信仰保持庄严正统的同时,褪去了铺张浮华。真正引领时代风潮的,是士大夫阶层的理性登山与深度游赏:欧阳修、苏轼、王安石、黄庭坚、陆游、范成大等文人,几乎无不遍历境内名山大川,他们登山不再只为纵情诗酒,更在登临之间观察天地、体察物理、印证心性,将山岳与儒家“天人合一”的理念深度结合。宋代山水游记走向成熟,欧阳修《醉翁亭记》记琅琊山之乐,苏轼前后《赤壁赋》写江山之思,范成大《吴船录》详记登山路线与山川风貌,登山观赏、气候研判、景观记录、路线整理被提升至学术高度,直接推动了“登山学”的系统化发展。

山水艺术与山岳文化在宋代达到审美巅峰。山水画成为画坛主流,范宽《溪山行旅图》、郭熙《早春图》等名作,均源于画家长期登山观云、察山识水的真实体验,画家们总结出“三远法”等山岳审美理论,使登山观山成为艺术创作的必修功课。与此同时,宋代城市经济繁荣,民间登山彻底普及,重阳登高、春日游山、庙会朝山成为全民风尚,名山脚下商铺、客栈、向导、香烛、登山器具等配套产业日趋完善,登山真正成为上至仕宦、下至贩夫走卒皆可参与的日常活动,名岳登访的世俗化、生活化程度远超前代。

在辽、金、西夏、蒙古等北方与西北民族政权中,山岳信仰与登山祭祀呈现出鲜明的游牧民族特色,并积极吸收中原礼制,实现了多民族山岳文化的大交融。辽金两代均册封五岳、祭祀名山,将长白山、医巫闾山、恒山、泰山等纳入国家祭祀体系,帝王亲登或遣使祭祀,把中原的山岳礼制与本民族的山神崇拜、自然信仰相结合;西夏以贺兰山为神山,登山祭天、祈福护国;元代疆域空前辽阔,将五岳、四海、名山祭祀纳入大一统国家礼制,同时尊崇长白山、昆仑山、五台山等跨区域名山,蒙古大汗与皇室既遵循中原传统登山祭岳,也保留着对高山圣湖的原始敬畏,使山岳信仰成为维系多民族统一的精神纽带。各民族将士、使者、商旅频繁穿行于天山、阴山、贺兰山、太行山、祁连山等高山峻岭,登山探路、测绘地形、交流物产,极大拓展了中国人山岳认知的地理版图。

地理学与山岳专着在宋元时期迎来爆发式成果,成为名岳登访实践最扎实的结晶。宋代《太平寰宇记》《元丰九域志》详载全国名山方位、景观、古迹、祭祀;元代官方编纂《大元一统志》,将边疆高山与中原名岳并列记载,标志着多民族国家山岳地理体系的形成。最具里程碑意义的是,徐霞客虽生于明末,但其精神脉络远承宋元,而宋元之际已涌现大量山记、山志、游记,对登山路线、山体构造、植被分布、气候变迁、水文变化进行精准记录,使山岳研究从文学附丽走向独立的实学门类。登山装备、登山择时、山路辨识、避险求生等经验被大量总结记载,专业登山知识体系日趋完备。

可以说,辽宋夏金元四百年间,名岳登访完成了从中原文化到多民族共融、从帝王仪式到士人修身、从审美抒怀到地理实学、从上层专属到全民普及的历史性跨越。它既延续了数千年来的山岳信仰根基,又在时代变革中注入理性、科学、世俗与包容的新内涵,为明清时期山岳游览的全面鼎盛、山志方志的大规模编纂、山水文艺的极致发展,奠定了无比坚实的基础,也让中国山岳文明在世界范围内,呈现出独一无二的厚重与博大。

而在紧随其后的明清两代,中国古代封建社会走向最后的鼎盛与总结阶段,中央集权高度成熟、社会经济空前繁荣、文化学术集历代之大成,名岳登访也随之进入全面鼎盛、体系完备、全民普及、实学巅峰的终极阶段。历经数千年积淀,从帝王封禅、士人漫游到宗教朝圣、民间游览,从地理勘探、军事经略到文艺创作、方志编纂,至此全部融为一体,形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完整、最普及、最精深、最具生活气息的山岳登山文化体系,将数千年的名岳登访传统推向了最后的辉煌高峰。

在官方与帝王层面,明清两代彻底终结了帝王亲赴泰山封禅的古老传统,转而将山岳祭祀纳入高度规范化、制度化、国家化的中央祀典。明代朱元璋重新厘定五岳、五镇、四海、四渎礼制,取消帝王加封名号,回归山岳自然神圣属性,朝廷定期遣使祭祀,地方官员按时主持仪典,登山祭祀不再是帝王个人的功德炫耀,而成为大一统国家象征秩序的重要组成。清代康熙、乾隆两位帝王更是将山岳登临与巡幸天下、安抚四方、彰显盛世完美结合,乾隆帝更是先后六次南巡、十一次登临泰山,祭祀岳神、题诗刻石、修缮庙宇,以帝王之尊再度拔高五岳地位;同时,清廷对长白山、五台山、普陀山、天山等边疆与民族圣地倍加尊崇,将登山祭山作为巩固多民族国家统一的精神手段,使山岳信仰真正覆盖整个中华版图。

在士大夫与知识阶层,明清名岳登访呈现出理性考察与审美游赏并行的双重高峰。一方面,以徐霞客为代表的专业地理探险家横空出世,他摒弃功利、不求功名,历时三十余年遍历中华名山大川,攀华山、登黄山、探雁荡、越五岭、入云贵,以双脚丈量山岳,以笔墨记录地质、地貌、水文、植被、洞穴,写成《徐霞客游记》这部中国古代登山学与山岳地理学的巅峰巨着。徐霞客的登山不再是祭祀、抒情、求仙,而是纯粹的科学考察与实地探险,标志着中国古代登山活动正式迈入近代地理科学的门槛。另一方面,明清文人登山游赏之风更盛于前代,王阳明、李贽、袁宏道、袁枚、钱谦益、顾炎武等文人学者,无不以登临名山为治学与修身之途,山水游记、山岳题咏、山志碑刻数量空前,登山观景、品石、观云、赏瀑、辨寺成为文人必备修养,山水审美达到极致细腻与精致化的高度。

宗教朝圣与民间登山在明清两代彻底走向全民化、世俗化、产业化。佛教四大名山、道教洞天福地在明清达到建筑规模与香火鼎盛的顶峰,五台山、普陀山、峨眉山、九华山、武当山、青城山、龙虎山等常年香客如云,朝圣登山者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山路、石阶、寺庙、客栈、香店、轿夫、向导等一整套登山服务体系高度成熟。民间登山习俗完全定型,重阳登高、春日踏青、庙会朝山、岁末祈福成为全民生活方式,无论城乡贫富,皆可就近登山游赏,名岳登访真正从精英文化下沉为全民族的共同生活与精神寄托。黄山、庐山、武夷山、雁荡山等一批非五岳名山在明清崛起,成为全国性游览胜地,中国名山体系至此完全定型。

地理学、山志、方志编纂在明清迎来集大成时代,是名岳登访实践最系统的学术总结。明代《寰宇通志》《大明一统志》、清代《大清一统志》《读史方舆纪要》《天下郡国利病书》等巨着,对全国山岳地形、登山路线、关隘险要、古迹风俗、水文气候进行前所未有的系统记载;各府、州、县大规模修志,几乎无志不记山、无山不记路、无路不记景,山岳知识被全面整理、普及与传承。官方与民间合力修撰《泰山志》《华山志》《嵩山志》等专志,对山岳历史、祭祀、景观、诗文、石刻、道路进行全面汇编,使中国山岳文化实现了完整的文字留存与体系化建构。

军事与实用层面,明清对山岳地形的利用达到古代社会顶峰。明代为防御北敌,沿太行山、燕山、阴山修筑万里长城,登山筑城、勘察险隘、守关御敌成为国家军事核心要务;清代平定边疆,将士攀登天山、昆仑山、青藏高原诸山,测绘地图、熟悉地形、设立驿站,将西部高山彻底纳入国家疆域与地理认知。登山探路、山地行军、地形测绘、关隘防御等技术高度成熟,山岳的国防价值被发挥到极致。

可以说,明清两代五百余年,是中国名岳登访文化集大成、全覆盖、终定型的时代。它上承数千年传统,将政治、宗教、军事、审美、科学、民俗熔于一炉;下启近代登山旅游之先,以徐霞客为标志,完成了从传统登山向近代探险的过渡。帝王祭祀确立国家象征,文人游历成就审美高峰,民间游览实现全民普及,地理考察迈向科学之门,山岳志书完成文明留存。至此,中国人与山岳的关系,从远古自然崇拜,到王权礼制象征,再到士人精神家园、民众生活乐园、科学探索对象,最终完成了全部历史演进,构筑起世界文明中独一无二、绵延数千年不断的山岳登山文明体系,直至近代与现代登山运动相接续,依旧焕发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而在欧洲各国,早在古希腊古罗马时期,对于名岳登访领域,便已形成与中华文明截然不同、却同样深刻厚重的认知体系。古希腊人将奥林匹斯山奉为众神居所,山峰之巅是宙斯、赫拉等诸神议政栖息的圣域,登山不再是单纯的地理探索,而是接近神性、聆听神谕、寻求启示的神圣行为,凡夫俗子鲜有随意登临,唯有祭司、神使与受命于神的英雄,才具备登山祭祀、与神对话的资格。希腊哲人登临山巅眺望天地、思考宇宙本源,将山岳视作观察天象、理解自然、探求真理的制高点,山岳由此兼具神性崇拜、天文观测、哲学思辨三重意义。古罗马则继承并改造了希腊的山岳信仰,将阿尔卑斯山、亚平宁山脉中的高峰纳入国家祭祀体系,帝王与将军登山祭天、誓师出征,以山岳象征帝国威严与疆域边界,登山活动与军事扩张、国家祭祀、地理测绘深度绑定。罗马帝国为行军、通商与统治,修筑贯通山岳的道路,勘察山口地形、记录气候与险阻,使名岳登访具备了强烈的实用性、政治性与工程性,为后世欧洲山岳认知奠定了神圣与实用并存的基础,同时也有许多着作典籍代表十分明显的展示出这一特征。

就在这之后不久,伴随着封建王朝中世纪的到来,欧洲社会进入神权与王权共治、割据与战乱交织的漫长时代,名岳登访的形态再一次发生根本性转变,整体走向宗教化、朝圣化、防御化,登山活动几乎完全被纳入基督教体系与封建军事体系之中。教会将高山塑造为远离世俗、接近上帝的苦修之地,阿尔卑斯山区、亚平宁半岛的险峻高峰相继出现隐修院与修道院,修士、隐士们攀登绝壁、隐居深山,以登山苦行、山林独处的方式净化灵魂、祈祷忏悔,山岳成为虔诚信仰、自我磨砺、灵魂救赎的象征。与此同时,民间与贵族的登山行为,大多服务于封建军事与城堡防御,封建领主纷纷占据高山险要,修筑堡垒、关隘与了望台,军士、斥候频繁登山勘察地形、守卫山口、传递军情,登山技能直接关系到战争胜负与领地安全。这一时期,纯粹的游览、审美与科学考察几乎消失,登山要么是为了宗教修行,要么是为了生存与战争,普通民众极少主动远涉险峰,名岳登访从古典时代的神性探索与国家工程,退化为以宗教与实用为主、相对封闭保守的活动,知识传承与探索精神长期停滞。但也正是在中世纪的修道院与山间教堂中,有关山岳地形、气候、道路与危险的知识被零星记录、默默保存,为后世文艺复兴时期登山活动的再度觉醒,埋下了微弱却坚韧的火种。

与此同时,在同时期的古印度、阿拉伯世界、美洲和非洲地区,对于名岳登访领域的认知理解与认识,也沿着各自的文明轨迹,发展出与中国、欧洲截然不同却同样深沉的体系,在自然崇拜、神灵信仰、宗教修行、王权象征与生存实践中,形成了独属于这片土地的山岳文明形态。

在古印度文明中,山岳从一开始便与宇宙观、神灵体系和修行解脱深度绑定。喜马拉雅山脉被视为众神的居所,冈仁波齐峰更是被婆罗门教、印度教、佛教、耆那教共同尊为世界轴心与宇宙中心,是不可轻易攀登、只能环绕朝圣的神圣之山。《梨俱吠陀》《阿闼婆吠陀》等古老吠陀经典中,将高山视作天神与阿修罗争斗的舞台,山岳支撑天地、分隔人神,登山与朝圣并非为了观景或征服,而是为了净化罪孽、积累福报、接近永恒。无论是婆罗门祭司登山祭祀,还是佛教僧侣入山修行、耆那教徒隐修山林,山岳都是脱离尘世、走向觉悟的圣地。《摩诃婆罗多》《罗摩衍那》两大史诗中,大量英雄入山求道、仙人隐居山岳的情节,使山岳成为印度文明中神圣、修行、解脱的终极象征,围绕神山的转山、朝圣、苦修传统延续数千年,形成了世界上最系统的山岳朝圣文化之一。

在阿拉伯与伊斯兰世界,山岳同样占据着信仰与历史的核心位置。在伊斯兰教兴起之前,阿拉伯半岛的部落便将高山视为神灵降临、立约祈福的神圣场所,西奈山在《古兰经》与《讨拉特》(摩西五经)中,是先知穆萨(摩西)接受天启、与神立约的圣地,登山意味着聆听神谕、领受律法,具有不可替代的神圣性。伊斯兰文明兴盛之后,穆斯林学者、地理学家继承并发展了山岳地理知识,雅古特《地理辞典》、伊本·白图泰《游记》等着作详细记录了西亚、北非、中亚各地高山地形、气候与道路,将登山与地理探索、商旅通行、军事布防相结合。阿拉伯与波斯的医者、炼金家深入山区,采集药草、观测天象,山岳既是信仰高地,也是知识探索的天然实验室。

在美洲古代文明中,山岳是连接天地、沟通神明的最高媒介。玛雅文明将高山视作雨水之神的居所,登山祭祀、求雨祈福关系到农业丰歉与族群存亡;阿兹特克文明在山顶修筑庞大的神庙金字塔,祭司与贵族登山献祭、观测天象,山岳与太阳崇拜、历法计算、王权合法性融为一体;印加文明更是将安第斯山脉的众多高峰尊为“阿帕”——守护部落的山神,帝王与祭司登山献祭、封存贡品,登山仪式是巩固帝国神权统治的核心环节。印加人修建通往高山神殿的石板大道,建立了美洲大陆最系统的登山祭祀与山地治理体系,《印卡王室述评》等文献记录了山岳在国家信仰中的至高地位,山岳既是神灵化身,也是帝国疆域的精神脊梁。

在非洲诸文明中,山岳同样是信仰、王权与生存的核心。古埃及将西奈山、红海沿岸高山视作诸神往来之地,法老登山祭祀、宣告王权神授;埃塞俄比亚等文明将高山视为圣山与避难所,帝王、祭司登山立约、守护圣物;西非草原与东非高原的部落,将山岳视作祖先灵魂栖息之地、部落守护灵所在,登山祭祀、祈愿、成人礼等仪式代代相传。非洲诸民族在长期山地生活中,积累了丰富的登山、迁徙、避险、狩猎经验,山岳既是精神寄托,也是抵御外敌、守护家园的天然屏障,相关知识通过口述史诗、部落仪式与生活实践,在漫长岁月中代代传承。

可以说,在世界各大文明的早期进程中,名岳登访无一例外都经历了从自然崇拜到神圣信仰、从零散实践到体系化仪式的演变。只是受地理环境、宗教形态、政治结构的影响,有的走向王权封禅,有的走向哲学登高,有的走向宗教苦修,有的走向部落朝圣,最终在人类文明史上共同绘就了一幅多元共生、气象万千的世界山岳文明长卷。

而在东亚与东欧地区,除了中国以外,日本与朝鲜半岛的古代文明,以及俄罗斯和东欧国家,在这一时期,同样在对应领域,留下了独特印记,其山岳信仰与登山实践既深受大陆文明影响,又扎根本土自然与政治传统,形成了各自鲜明的文化形态。

在古代朝鲜半岛,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及后世高丽、朝鲜王朝,均将山岳视为国家守护与王权正统的象征,深受中国“五岳”“山川祭祀”礼制影响,又发展出独具特色的三神山、五岳信仰体系。新罗王朝确立本土五岳,将高山纳入国家祀典,君王遣使登山祭天,祈求国泰民安、国运长久,相关制度被详细记载于《三国史记》《三国遗事》之中。佛教传入后,金刚山、智异山、妙香山等名山成为高僧修行、创建寺院的圣地,僧侣登山修行、信徒朝圣礼佛,登山兼具国家礼制、佛教修行、民间祈福三重内涵。朝鲜文人亦效仿中国士大夫登临山水、赋诗作文,留下大量山记、游记与山岳题咏,使登山成为士人修身养性、寄托情怀的重要方式,其山岳文化与中华文明一脉相承又自成一格。

在古代日本,山岳信仰从原始的自然崇拜、山神信仰,逐步发展为体系完备的修验道与神道教山岳崇拜,构成日本独特的登山文化。富士山、白山、立山、御岳山等被奉为神山,被视为神灵降临、连接天地的柱石。《古事记》《日本书纪》中记载了大量山神传说与山岳创世神话,奠定了日本山岳神圣观念的基础。中世纪以来,以入山修行、身心试炼为核心的修验道盛行,修行者攀登险峰、穿越幽谷,通过苦行获得灵力,登山即是修行、修行即是登山,形成了世界上罕见的山岳修行体系。同时,日本朝廷效仿中国设立山岳祭祀,地方与中央定期举行登山祭典,民间则盛行登山祈福、季节登山、灵场巡礼,《延喜式》等文献记录了官方祭山仪轨,各类《风土记》《山记》则留存了大量民间登山与山岳传说,使日本山岳登访兼具神性、修行性与民俗性。

在俄罗斯与东欧地区,早期斯拉夫文明、维京文化及东正教文明先后塑造了当地的山岳认知。乌拉尔山脉、高加索山脉、喀尔巴阡山脉等高大山系,既是部落迁徙、民族交融的通道,也是信仰与仪式的中心。早期斯拉夫人将高山视为雷神、风神、山神等自然神灵的居所,登山祭祀、立约祈福是部落重要仪式,相关信仰保留在《往年纪事》等早期编年史与斯拉夫民间史诗中。东正教传入后,高山成为隐修、朝圣、避世的圣地,修士们在高加索、喀尔巴阡的险峻山峰建立修道院,以登山苦行接近上帝,登山与宗教修行深度结合。同时,东欧各国封建领主、王公贵族为防御与统治,在山地修建要塞、关隘,军士、斥候频繁登山勘察地形、守卫疆界,登山活动兼具信仰、防御、生存多重实用价值,相关地理与道路知识被记载于各类编年史、旅行记与教会文献中,成为东欧山岳文明的重要遗存。

至于东南亚地区,地处热带与亚热带交汇之地,群山连绵、雨林密布,古代越南、高棉、暹罗、缅甸、爪哇等文明,也在山岳崇拜与登山实践中,走出了一条融合印度教、佛教、本土自然信仰与王权象征的独特道路,在世界山岳文明中占据着鲜明而重要的位置。

在古代越南,深受中国礼制与儒家文化影响,同时保留本土越族山神信仰,将境内高山列为国家祭祀山川,君王与官员登山祭天、祈求丰年,《大越史记全书》等正史详细记录了山岳祭祀与登山礼仪。佛教与道教传入后,名山又成为寺院、道观聚集地,文人登临山水、吟咏题刻,与朝鲜、日本共同构成东亚山岳文化圈。

在柬埔寨高棉文明,吴哥王朝将山岳视为宇宙中心的象征,荔枝山被奉为神圣之山,是国王登基、祭祀湿婆神、举行圣水仪式的圣地,登山即是接近神权、确认王权合法性的行为。吴哥窟等神庙建筑更是以山为形、以山为神,将山岳崇拜浓缩为建筑与信仰的核心,《真腊风土记》等文献记录了当时登山祭祀、朝圣的盛况。

在缅甸、泰国等上座部佛教文明,高山既是佛陀传说的圣地,也是本土神灵与祖先信仰的载体。缅甸波巴山被奉为纳特神灵居所,国王与民众登山祭祀、祈福还愿;泰国素可泰、阿瑜陀耶王朝将境内名山视为护国神山,僧侣修行、信徒朝圣、王室祭祀并行,登山活动与佛教节日、民俗仪式深度融合。

在印尼、马来群岛等海洋文明,火山与高山被视为神灵与祖先灵魂的居所,爪哇、巴厘文明将火山尊为圣山,祭司与民众登山举行祭祀、净化仪式,祈求火山安宁、农业丰收,形成了与火山环境共生的山岳信仰体系,各类古代铭文、史诗与游记中,均保留了大量登山祭祀与神山崇拜的珍贵记录。

可以说,从东亚到东欧,从东南亚到海岛文明,山岳始终是文明的精神高地与实践舞台。不同民族或敬山、或祭山、或修山、或游山,最终共同构成了人类与高山之间绵延千万年、丰富而深邃的永恒联结。

不久之后,伴随着新航路开辟、文艺复兴、宗教改革、科学革命与启蒙运动的相继涌现,再到改写世界格局的两次工业革命,以及以两次世界大战为代表的重大历史事件,人类社会在新兴生产力与制度变革的双重激荡下加速转型。从中国晚清的器物革新、辛亥革命的制度探索,到五四运动的思想觉醒、抗日战争的浴血奋战,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自力更生、改革开放的拥抱世界,直至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从欧洲各国由封建制向资本主义的跨越,到全球范围内对社会主义制度的探索与实践,在这一系列反抗侵略、争取独立、维护和平、迈向现代化的壮阔进程中,在名岳登访领域,人类完成了从“敬山、祭山、游山”到“探山、识山、护山、登峰不止”的历史性蜕变,古老的山岳活动被注入科学精神、国家意志、民族精神与现代文明内涵,彻底演变为覆盖全球、意义全新的现代登山与山岳文化体系。

而在这一同样跌宕起伏,又充满机遇挑战变数的历史时期,在从列强法西斯侵略、家国衰微、内战动荡不断的艰难时期,到大家众志成城,一同为理想信念奋斗,最后成功完成国家与民族独立,以及后续国家发展所做出的一系列艰苦奋斗,乃至后来见证国家民族繁荣富强,与时代同步,不断朝着理想目标努力前进的波澜壮阔且跌宕起伏的历史竞争中,在中国乃至世界各国各民族各文明,对于名岳登访和各种山地地势类型的探索发现与利用,也是经历了战争时期的实用性与战术策略服务性,到后来和平时期的开发性,再到后来与国际日益接轨,国际化程度不断提高,在多元交流下原先单一的民族相关文化在保持原有内核的基础上不断吸收丰富多元,最后成为服务个体与集体的精神文化内核,同时也伴随着时代的不断发展,机遇机会的不断扩大,愈发展现出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在西方世界,伴随着地理大发现与科学革命,名岳登访率先摆脱了神学与迷信的束缚,转变为以地理测绘、地质考察、气象观测、植物采集为目标的现代科学探险。阿尔卑斯山区成为现代登山运动的发源地,欧洲学者、探险家、工程师不再将高山视为禁地或神域,而是以理性与工具去丈量、记录、解析山岳的构造与规律。18世纪启蒙运动进一步强化了人对自然的认知与探索欲,地质学、气象学、生物学的兴起,让登山成为获取第一手科学资料的必需途径;工业革命带来的绳索、冰镐、指南针、地图测绘、保暖装备等技术革新,则让高海拔、高艰险登山成为可能。到19世纪,欧洲兴起“阿尔卑斯登山热潮”,各地登山俱乐部相继成立,登山从少数人的冒险,发展为有组织、有装备、有理论、有目标的现代体育运动,象征着人类理性、勇气与探索精神的胜利。两次世界大战虽一度中断山岳探索,却也在战争中锤炼了山地作战、高海拔生存、极地适应等实用技术,为战后登山运动的全面爆发埋下伏笔。

在中国,近现代百年沧桑巨变中,名岳登访被深深烙上救亡图存、民族觉醒、文化自信、国家主权的时代印记。晚清以降,国势衰微,泰山、黄山、华山、五岳等名山不仅是文人志士登临抒怀、寄托家国情怀的精神高地,更成为中华民族存续与文化不灭的象征。五四运动带来的思想解放,让山岳从传统文人的隐逸之地,转变为国民强身健体、开阔胸襟、砥砺意志的场所。抗日战争时期,太行山、吕梁山、中条山、秦岭等无数山岳成为抵御外侮、浴血奋战的天然屏障与根据地,登山行军、山地作战、保家卫国,赋予了名岳登访前所未有的悲壮与崇高。

新中国成立后,名岳登访进入全新阶段:一方面,国家组织大规模地质勘探、水文调查、植被科考、山地测绘,无数科技工作者攀登雪山、高原、荒漠山川,为国家建设采集资源、勘测地形,山岳成为社会主义建设的资源宝库与地理基石;另一方面,登山运动上升为国家荣誉与民族精神的象征,1960年、1975年中国登山队两次从北坡登顶珠穆朗玛峰,在极端艰险中把五星红旗插上世界之巅,打破国外垄断,向世界宣告中国的主权与勇气,让“登山”成为民族自强不息的精神符号。改革开放后,山岳旅游、户外探险、全民健身蓬勃兴起,名岳登访从专业运动与科考行为,普及为亿万民众亲近自然、强健体魄、传承文化、陶冶情操的日常活动;进入新时代,生态文明建设被置于重要地位,对山岳的保护、修复、可持续利用成为核心主题,登山不再仅仅是征服与探索,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文明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