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微微惊愕,小沙弥平静如水的神色泛起一丝涟漪,双眼圆睁,终于显出些他这个年纪应有的青涩神态。
小沙弥很快反应过来,双手合十,将一串垂在胸前的陈旧佛珠拢在手心,向邺烛欠身一拜:“竟是前辈,失敬失敬。小辈陈圆意,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叫我邺道友便好,”邺烛说,“这次来找你,是想问你一句——如果现在有一个亲手复仇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但接踵而来的是无数麻烦和危险,你想抓住吗?”
灯火幽微中,小沙弥眼瞳微缩:“不语法师背后……还有别人?”
“从不语法师入歧途生魔障开始,就有某个存在暗自操纵了,”邺烛点到即止,“不过此事凶险万分,一旦卷入,就算是边迟月,也不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你也大可认为第七都屠城的罪魁祸首已经伏诛,不一定非要深究幕后黑手。”
“与其说我是来劝你掺和进来的,不如说,我更想让你知道这半点真相,毕竟你是唯一幸存的人,有权知道这些。”
“至于剩下来的,我们自然会去做。”邺烛淡淡道。
“不,哪怕贫僧的能力与各位大人们相比微不足道,贫僧也会选择向幕后之人复仇,”小沙弥目光坚定,夜风中摇晃的烛火映在他眼中,仿佛不灭的怒火,他压低声音道,“贫僧茍且偷生,承载着无数怨念跋涉至今,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化解第七都亡魂的怨愤。”
刹那间,肉眼可见的黯黑怨气自小沙弥的袈裟下升腾而起,像一片浓稠的阴影,挤挤挨挨盛满了整个禅室,让原本空荡的房间变得异常拥挤、冰冷。
半掩的窗户嘎吱作响,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阵阵吹拂,携着深夜独有的寒意,同时卷起层层叠叠的充斥怨恨的呢喃声。
「痛、痛、痛……好难受啊,全身血液都被吸干了……」
这是有气无力,如老人般苍老的声音。
「当时耷拉在我肩上的是什么呀?薄薄的、软软的,伸手一摸,嘻嘻……原来是我的面皮呀!」
这声音清脆,应是垂髻小儿,只是笑声过于尖利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也有满怀不忿恨意的质问。
还有更多更多怨念残留的神智,根本不足以说出完整的话语,只是不断重复着骇人的尖叫和悲鸣。
这些重叠的呢喃,像是被剪碎后再揉在一块儿的纸屑,纷纷扬扬洒在风中,随着阴冷彻骨的风盘旋、哀嚎。
“可能是由于我是唯一的幸存者,自我踏出第七都的那一天起,这些怨念便跟我如影随形了。”小沙弥平淡地告诉邺烛。
他陷入回忆:“起初,我只是能隐隐约约听见一些声响,还以为是幻觉,但随着它们缠在我身上的时间增加,声音越来越清晰……我也逐渐从被扰得睡不着觉,噩梦连连,变得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后来,我修行渡魂之道,才明白原来神魂与怨念也是有重量和温度的,它们就趴在我背上,手脚缚在我脖颈、腰身上,沉甸甸的,散发着比寒冰还冷的吐息。”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因为受不住那几乎能冻结心神的寒冷,尝试着用已结契约的怨鬼载体缝制袈裟……我手艺不好,缝出来破破烂烂的,但好在能御寒。”
邺烛沉默片刻,问道:“你会怨恨它们吗?”
明明他也是受害者,曾命悬一线,却不得不承受其他冤魂的恶意。
“……了解它们之后,我只感到怜惜,”小沙弥说,“它们之所以选择缠着我,不过是渴望像我一般,活着踏出那座城罢了。”
“如果那时候,早早离开第七都该多好?那是不是不会枉死了?我t想,这是它们会思考无数遍的遗憾吧。”
“走上渡灵陀的道路后,我一直想着如何渡化它们,”安然坐在庞大的鬼影中,小沙弥忽而露出一个微笑,“如今,我终于等到帮助它们解脱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