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爱玉衡
白绸轻软柔顺, 散发出淡雅清幽的香气,上面还用金线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鹤。
一阵风拂过,那白鹤仿佛要振翅高飞, 可惜一只扇骨生生贯穿它双翅,将它牢牢按住在腐朽, 陈旧的长桌上,动弹不得。
那飘扬的半边,任谁都能看出来那是一件女子的心衣。
“思齐......”王芷兰喃喃, 望着白绸上的红字,随即满脸无措地转向杨寻真, 眼中满是疑惑不安, “这不是......杨姐姐你的小字吗?”
王芷兰与杨寻真虽是同岁, 但后者比前者要大几月, 因此王芷兰平时也唤她姐姐。
“怎么里面......是你的心衣?”王芷兰的声音更低了, 几乎是一种无意识的自言自语, 还夹杂着一丝不敢置信。
她前一句话刚落下,围观的人群便如同炸开的锅, 瞬间喧嚣起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后半句的低语, 除了为了看热闹,偷偷溜到她俩身后的李遇秋。
...
“想不到这杨小姐表面正正经经的样子,背地里竟送如此私密之物给男子。”
“真是不知廉耻,太傅的脸都让她给丢尽了。”
“是啊是啊......”
被众人大庭广众当面议论的杨寻真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仿佛被抽去了所有血色。她瞪大了眼睛, 整个人僵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到底是名门正女, 没经历过这些腌臜的阴私。从小锦衣玉食的娇养着,平时所学的也都是诗书礼仪, 圣贤之道,世俗的阴暗面被牢牢拦在门外,是以骤然遇到这样的事,便六神无主,惊慌失措。
始作俑者秦世也慌了手脚,看看说闲话的人群,又看看目无焦点的杨寻真,心中如刀绞一般。
他呆愣了片刻,终于意识到心上人的贴身衣物还青天白日的暴露着,顿时心急如焚,随即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用力推开挤成一团看热闹的人。
“滚开,不许看,不许说,都给我滚开!”
“谁再看,我挖了他的眼睛!”
“也不许碰,谁要是挨着了一点,立马剁了你这双手!”
秦世双眼通红,声嘶力竭。
众人见他这副凶狠的模样,心生畏惧,慌忙躲向两侧,从中间给他辟出一条路出来。
秦世冲到长桌前,双手颤抖想取走心衣,无奈那扇骨实在钉得太深,入木三分,他用尽全身力气,掌心都搓红破皮了还是拔不出来。
情急之下,他只好用蛮力,想直接拽出来,熟料力气使过了头,一阵清晰刺耳的裂帛声响起,心衣被一分为二,秦世也因惯性后仰,重重摔在地上,手里捏着半边白鹤失神。
而那长桌上被撕裂的‘思齐’两字仍在飘扬,咧着大嘴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坐地上半天,秦世才反应过来,猛地抓起撕裂的心衣,先小心地折好收到怀里,然后再冲到季殊合面前,对着他目眦尽裂。
“是不是你陷害的寻真?一定是你,就是你!”
“你从小就是个害人精,毒物,怪不得没人喜欢你,连父母都不爱你!”
“你这种人就该去死!吃斋念佛有何用,佛祖都不屑于救你!”
秦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毫无理智可言。
“还有你,陈荣,是不是也是帮凶?故意引起大家的注意?”他转身指向站在一旁的陈荣,声音中满是指责和憎恨。
他现在就像条拴不住的疯狗,逮谁咬谁。情绪完全失控,口中不断喷出恶毒的言辞,似乎要把所有的不满和怨恨都发泄出来。
周围人都被他这一顿疯话吓住,纷纷后退几步,试图避开他的怒火。
秦世见没人理他,又摇头晃脑转了一圈,随机挑选倒霉对象。
“够了。”这时后头假山处传来一道浑厚,带着怒气的声音。
众人回头一看,竟是杨太傅,他脸色阴沉,后面还跟着瑟瑟发抖的侍女,想必是这侍女见情况不对,及时通知前院了。
王芷兰见状赶紧拍了拍杨寻真的手臂,“杨姐姐,没事的,太傅来了就好了。”
那杨寻真几乎半边身子都靠在她身上,听到旁边好友的声音,才略回过神来,见祖父来了,她像是雏鸟终于找到了依靠般,眼泪一下子就冲出眼眶。
太傅转头,不忍心见孙女这样,使了个眼色让身后侍女扶她下去了,王芷兰见杨寻真实在离不开她,便也一同跟着去了。
杨炳春环视一圈,院中多数人在接触到他的视线时都低垂了头,除了跟疯子没两样的秦世,谢檀,季殊合几人。
尤其是那季殊合,还跟没事人一样,靠在树上摇着折扇。
杨炳春深吸一口气,尽力压抑住内心的愤怒和心疼,目光看着季殊合沉声道。
“季公子可否与老朽解释下目前的情况?”
来的路上,那侍女极度害怕,声音颤抖,说了数次也没说清楚。倒是他刚踏入后院,就听到秦世在质问季殊合,想必事情与他脱不了干系。
秦世的父亲与自己交情颇深,且又是户部尚书,自己不好询问,安国公府势微,就只能先拿季殊合开刀了。
而季殊合听到太傅的话,也没什么反应,依旧靠在树上挡太阳,“解释么,倒是没有。”
“太傅要想弄清楚事情缘由,不妨去问问那个陈荣,若不是他多嘴,要打开香囊,如今也没这回事。”
“陈荣?”朝中官员多如过江之鲫,一波接着一波,是以杨炳春并不知道这号人物。
“诺,就是藏在人群后面,腿肚子打转的那个。”季殊合好心帮他指出来。
众人见他手指方向,怕惹祸上身,纷纷躲开,后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陈荣就露了出来。
说起来也合该他倒霉,仗着跟刑部侍郎沾点远亲,自以为能讨点好处就过来了,哪知会摊上这等事,他现在也是有口难辩,总不能说这个香囊是你家孙女自己要打开的吧。
这话大家信,可杨太傅不信。
无奈只能闷声含泪吃了这个黑官司。
杨炳春见找到了罪魁祸首,内心稍安,看了季殊合一眼,便朝着谢檀道。
“老朽实在惭愧,本意是想好好招待殿下一番,无奈出了这等纰漏。孙女年幼不晓事,定是遭了歹人陷害,老朽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殿下位高权重,身份尊贵,还望在此规训几句,让大家勿要外传,以免败了孙女的名节。”
谢檀闻言,暗嗤一声,这杨炳春借刀杀人玩的真是炉火纯青,自己不愿得罪人,倒敢使唤上她了。
他这样做,自己倒不必给他留面子了。
“好。”谢檀看着他点点头,“就尊太傅教诲。”
继而面向人群,轻启朱唇。
“想必诸位方才也都听到了太傅的话,太傅就这一个孙女,视若珍宝。出了这个院子,要是再让本宫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不干不净的话,不仅太傅不会放过你们,本宫也会严惩。”
“若有违者。”谢檀停顿了一下,目光陡然变得冰冷,一个一个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嘴里吐出两个字,“杖杀。”
“太傅,您说对吗?”
她此话一出,万籁俱寂,连风声仿佛都停止了,寒意从每个人的身体内渗出,那一刻,他们是真的觉得谢檀会说到做到。
杨炳春见状,心中疏忽一惊,自己只是想稍微震慑下,没想到谢檀直接摆了他一道,这时他才是真正的有苦说不出。
但前话已出口,此刻再反驳也没有多大意义,他只得黑着脸点头称是。
谢檀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便声称府中有事,一众宾客也跟在她后面出去,走到假山处时,又听得杨炳春在后面道。
“请问张清大人是哪位,可否在府里稍停留一刻,老朽还有些话想问问。”
谢檀闻言,步子一顿,身后的人也像被按下暂停键了一样,一个一个停在原地。
张清还没言语,谢檀先开口了,她头也不回,“张清是本宫带来的人,太傅问他不倒如问本t宫。”
杨炳春被她强硬的语气一峙,脸色铁青,压着气性回了一句。
“既然是殿下带来的人,老朽自然信任,时辰也不早了,老朽府中还有事,各位先请回吧。”
“子健你留下,我还有话问你,待会真真好了,你也该去看看她。”
还打算趁着人群一起出去的裴望廷身子一僵,脚下似吊了千斤坠,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