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之语(1 / 2)

天人之语

槐树树干很粗, 表皮粗糙,裂纹纵横。需四人合围才能抱住。谢檀缓缓伸出掌心,按在树皮上, 粗糙的纹理从指尖划过,如同触摸一块饱经风霜的古石。

随后, 她把耳朵贴在上面,闭上双眼。然而,等了半天, 耳边除了微风穿过枝叶的低吟外,再无其他。

“果真是虚妄之说, 我居然还有所期待。”她摇头自嘲一笑, 起身打算离开。

要走的时候, 树冠上面传来簌簌声。谢檀微微一怔, 下意识地擡头望, 槐树枝叶茂密, 遮天蔽日,看不出上面有什么。

须臾, 树顶有人兀自说着话, 声音空灵,听不出男女。

“从前,有一个小孩,傻傻的两锭银子就把自己给卖了。买他的人对他说, 永远不会不要他, 永远不会不理他。可买主却一再失约,甚至把小孩给忘了, 小孩千里迢迢跑去找买主,她却对小孩避而不见。”

那声音顿了顿, 带着一丝诡异的寒意,又似乎藏着无尽的悲凉。

“你说,这个买主是不是很可恨?”

“如果,你是这个买主,你会怎么做?”

谢檀听了心头一颤,指尖无意识攥紧,半晌,才轻声自语。

“如果,我是那个买主,或许会还小孩自由。”

“自由?”上面声音一滞,带着难以置信,随即又更为急促,剧烈。

“可是你买了他,给了他承诺,就不能.....失信于他。”

“承诺本身就是束缚,也许到了该松开的时候。”谢檀低声呢喃,好像在与那个小孩隔空对话。

“我既已解开了他行动上的自由,就不该在思想上再给他套一层锁链。”

“况且,那原本就是稚子间的戏言,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那声音简直要气急反笑,枝桠开始猛地抖动,像是有人在它身上砸了一拳。

“小时候当不得真,那现在长大后也当不得真吗?”

“是的,当不得真。”

“那之前说的在一......”

季殊合也不装了,直接开口问她。倏忽又想起谢檀好像从未跟他说过在一起这种话。心头又是一阵针扎似的痛,扶着树干的手痛的都在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快要支撑不住。

“所以之前甜言蜜语都是骗我的?”

谢檀听见他真实的声音,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用力咬住舌尖,借着那尖锐的疼痛才让自己保持几分清明。

她摇摇晃晃一步一步朝前走,眼前的景象似乎都在抖动,耳边的风声也变得模糊不清。

“是的,都是......骗你的。”

季殊合正在气头上,自然并未发现她话里的沙哑迟疑,见她要走,心中的恐慌瞬间压过了愤怒。几乎是本能地从树上飞跃而下。

他踉踉跄跄冲向谢檀,用力抓住她衣袖,指节泛白,如濒死的人抓住一块浮木,如论如何都不愿松开。

“殿下,别走。”

若谢檀回头,必能发现他通红的眼眶,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祈求。

可惜她依旧背对着,一言不发,麻木地用力扯回衣袖,指甲在季殊合的掌心划过,留下几道尖锐的红痕。

季殊合见手中一空,又急忙从后面圈住她,他脸埋在谢檀脖颈处,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

“殿下,是不是我兄长他跟您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如果是的话,我替他向您道歉。”

“我知道我有些毛病,我......我去您府里从来不走正门。平时脸皮也厚,老爱黏着你,也爱吃醋,还爱说些莫名其妙惹您不开心的话,如果您不喜欢,我都可以改。”

“我可以一个月只见您一次,在您身边当哑巴都行,当仆人也行,就像乌苏那样。”

“只是......您别不要我。别像小时候那样,又丢下我一次。”

“还有这个,您当初给我的。”他又慌不择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从后方递给谢檀。

谢檀垂眸一看,那是她扔给乞儿的钱袋子。原本靛青色的外布已经泛黄,系口处的缝线也有些脱落,露出几缕松散的线头。袋身似乎是被人用利器划破过,又被人笨拙的补好,针脚粗大,歪歪扭扭。

她盯着袋子没说话,季殊合却以为她是想不起来,兀自的把东西塞到她手上。

“没关系,殿下不记得也没关系,如果不喜欢那些记忆,也可以忘掉,就是别忘了我好不好。”他声声哽咽的哀求,与城墙根下平静漠然的乞儿截然不同。

谢檀后背薄衫已经湿透,还是有温热的泪不断滴下来,一下又一下,烫的她肩膀瑟缩,心都难受的皱成了一团,如同岸上缺氧的鱼,张大了嘴却无法呼吸。

她还要再挣扎,季殊合却抱她更紧,力道大的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不防,她动作一大,背后的人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谢檀鼻尖翕动,闻到些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受伤了?谢檀不敢再动,身体僵硬,任由季殊合抱住。

血腥气越来越浓,谢檀喉咙滚动几次,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问他,声音因长久未语而变得有些嘶哑,其中还夹杂些一些不易察觉的关切。“你受伤了?何人所伤?严不严重?”

“嗯,受伤了,心口好疼。”

季殊合脸埋在她后颈,久违的撒着娇,话音也有些模糊。谢檀一时听不清是伤口疼,还是心口疼。但无论是哪种疼,都长痛不如短痛。

她眼睛闭上,随后又快速睁开,眼尾通红,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季殊合,你兄长并没对我说些什么话,只是我自己做不到他说的那些承诺,我做不到一生一世只有你一个。”

她顿了顿,察觉到肩膀上的颤动一停,随后越来越厉害,深呼一口气,压下心里快要死的酸胀,还是一字一句说下去。

“我......没办法与你情缘美满,我也不确定日后会不会辜负你。”

“为什么做不到。”季殊合整个人已经麻木,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他现在就像被虫蛀空的树,强撑着站着,树心全是空的,偏谢檀还在不断拿刀往他身上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