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娘
“开去魔域?”林停戈笑着否定了这个想法, “茉娘从小体弱,在魔域那种穷山恶水活不下来的。”
凡间隔过冥河,就是魔域, 那是整片大陆环境最险恶的地方。
百里十鸢默了一会, 道:“等我归位,我会让锁灵渊还回我们魔域应有的土地。”
闻樱喝水,掩去唇边笑意。
百里十鸢见自己的第一面, 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这人舍弃自己的肉身, 躲到闻樱身体里来,大放厥词,要让锁灵渊归还魔域应有的土地。
两人一拍即合, 这才厮混到了今日。
聊了这么久,还耗费了灵力,林停戈打了个哈欠:“我得睡会儿了, 明日让茉娘看见我这么沧桑的样子, 定会心疼。”
说罢, 他双手抱臂靠着墙睡着了。
闻樱看着火堆发了会儿呆,又戳了戳百里十鸢:“你睡了吗?”
“……”
过了好一会儿,百里十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放尊重点。”
闻樱哦了一声, 放下水壶乖乖地把两只手放在腿上:“魔主, 您睡了吗?”
“我从前睡够久了, 哪还睡得着?”十鸢是指她曾经在地核的日子。
“十鸢……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呢?”
历任魔主皆姓百里, 但他们大多名字潦草,闻樱猜应该是自己起的。
毕竟神应该不会给他们起‘百里牛’‘百里马’这种名字吧,多掉价啊。
“当然是我自己取得。”十鸢不无自得。
得, 闻樱猜对了,还真是自己起的。
“这名字什么意思啊?”
百里十鸢炫耀:“你别看我现在不得志, 小时候可是博览群书的。鸢字,鹰也,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
也就是说鸢代表着自由翺翔,驰骋天际的老鹰。我喜欢自由,崇尚力量,喜欢这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感觉。”
闻樱:……
你们魔氏一家人是离开动物不会起名了吧?牛马鹰都给你们集齐了。
“那你怎么不叫百里鸢?”闻樱虚心求教。
百里十鸢跟看傻子似的说:“废话,一只老鹰哪能显示出来我的强度,起码也得十只。”
十是百里十鸢目前学到的最大的数字。
闻樱顿悟了。
鹰姐。
闻樱眯了会儿,天一亮,林停戈就醒了。他打了个哈欠,蹲下身含笑问:“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闻樱点点头,主动伸出了小手。
林停戈一把将黑蛋揣进兜里,握住小孩的手,将她从地上轻轻松松的抱起来,抗在肩上。
“——飞咯!”
他大步跑起来,风吹起闻樱的额发。
脏兮兮的小乞丐怔了一下,紧接着张开手臂笑起来。
被颠得隔夜饭都吐出来的十鸢:出去我要杀了你们。
*
林停戈就住在金陵城的杏花巷,这还是他和茉娘成婚后临时置办的。
几人回去的时候,门大敞着,茉娘正拎着一个桶往外走,林停戈一看,赶忙上前两步,风风火火地跨过门槛:“茉娘放下!我来就是!”
闻樱嗷地惨叫一声。
林停戈脖子一僵,回头看去。茉娘张大嘴巴,手里面的桶咚的一声落在地下。
林停戈看见茉娘,完全忘了自己头上还扛着一个闻樱,进门不低头,闻樱磕在门槛上,摔了一个大马趴。
闻樱脑门上一个大红印,坐在地上捂着脑袋发愣。
茉娘赶忙小跑两步,将闻樱从地上扶起来,柔声道:“痛不痛呀,姨姨给你揉揉。”
其实好痛。
她也没想到林停戈看见茉娘会跑那么快。
闻樱手放下去,黑润润的眼睛盯着茉娘看,乖乖摇了摇头。
“骗人,肯定很痛的,你怎么都不哭呀?来跟姨姨走,给你煮个鸡蛋敷一敷。”
林停戈凑上前:“娘子,我不是故意的,这还是个小乞丐呢,我看她可怜一个人睡在庙里头,这才把她带回来的。”
茉娘水汪汪的杏眼瞪了他一下,却没什么杀伤力,指着闻樱的脑门跟林停戈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林停戈那叫一个百口莫辩,只能灰溜溜地回去帮茉娘拎桶。
等一下茉娘就要出摊卖馄饨,他就是估摸着时间赶回来的。
茉娘带着闻樱去了厨房,给她煮了个鸡蛋,白花花的蒸汽溢满了小厨房。
茉娘伸出手指戳了戳鸡蛋,一边被烫到不停摸耳朵,一边给她趁热剥壳。
白生生的水煮蛋水灵地躺在了茉娘手心。
她拿着鸡蛋,小心翼翼地在闻樱头上滚来滚去,疼痛逐渐消散,两人凑得很近,呼吸柔柔地洒在闻樱脸上。
闻樱觉得茉娘很漂亮,不是因为外貌,单论外貌茉娘属于清秀水灵那挂的,称不上拉出去就能吊打一条街的绝世大美人。
但她很温柔,声音温柔,动作温柔,眼神也温柔。走起路来弱柳扶风,眼波盈盈,身上有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书卷气。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让林停戈抛下魔族的一切,甘愿做个普通凡人的女子。
人们都揣测她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不然林停戈洁身自好几百年,怎么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魔域的一切,就来开个馄饨铺子?
然而真正见着了,闻樱却也能理解林停戈。
因为茉娘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她刚才埋怨林停戈,现在林停戈走了,又替他说好话:“他呀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有点粗心大意,你别放在心上乖孩子。”
闻樱点点头,茉娘看她乖顺的模样,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还痛吗?”
“不痛。”
茉娘不信,温柔的笑起:“你让我想起了曾经的我自己。”
她蹲着身子,闻樱与她平视,好奇地歪了歪头。
“我呢从前是家里头的庶女,我们家虽然并没有那么殷实,只能算有点小钱,但却比那些真正的权贵还要注重嫡庶。家里头的大娘子不是好相与的,其他几位姨娘也都面慈心狠,我娘膝下就我一个,身子不好早早去世了。”
所以苏茉慈从小在家过的谨小慎微,兄弟姐妹之间,她是最需要看人眼色,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
她的人生一眼就看的到头,父亲已经为她订好了婚事。
“什么婚事?”闻樱问。
茉娘沉吟了一会儿,笑道:“嫁给一个当官的,给我二哥铺路,我们家世代经商,二哥学识渊博,我爹想利用姻亲给他打点关系。家里头的女儿后头都有人撑腰,唯独我没有,所以我成了那个软柿子。”
“至于那个当官的,一大把年纪,前头已经死了两位夫人,算不上什么好姻缘。这样的人家,几个姐妹谁愿意嫁过去?可父亲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为我拍板定下了这桩婚事。”
她跪在地上,大娘子坐在正堂,高高在上地俯视她:“黄大人这样的高官,你嫁过去也是高攀了,这样好的婚事,你合该感谢我们才对。”
茉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俯低做小一辈子,竟要落得这样的结局?那老头子,当她祖父都绰绰有余,她竟然要嫁进去跟他过一辈子?
他们竟然口口声声地说,这是好婚事?
她第一次试着出声,为自己争夺:“大娘子,诸位姨娘,如果这是好婚事,为什么你们的女儿不嫁?”
姨娘掩着帕子轻笑:“当然是可怜你打小没有娘,这才照顾你。你嫁过去也知恩图报些,别忘了给你哥哥们多多美言两句。”
“是呀,家族兴盛,才有人给你撑腰,娘家兄弟厉害,才不会有人欺负你。出嫁之前你就好好在家调养身子吧,嫁过去最好怀个一儿半女,男人就得拿孩子才能套稳。”
茉娘目光一点一点看过她们凉薄的笑脸,她冷得浑身发抖。
她站起身来冷声问:“你们的女儿是人,难道我就不是人了吗?我宁愿嫁给匹夫,也不愿嫁给这种糟老头子。”
“疯了疯了,养了你这么多年,不求你养成个大家闺秀,但求你省心些,你瞧瞧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忤逆一心为你着想的长辈,这成何体统!”
大娘子拍案而起,指挥丫鬟婆子:“去,给我把她绑起来,关到柴房去,不准给她一口饭,一口水,什么时候愿意嫁,再放她出来!”
茉娘话都没说,就被婆子丫鬟们拉到了柴房,扔了进去。
大门在她面前砰的合上。
她怔怔地看着关上的木门,仿佛看到属于自己前途的那道门也被人关上了。
她那时以为,这桩婚事是大娘子为她定下的。
她盼望着父亲能来看她一眼。
茉娘所求的不多,她不奢求父亲的怜爱,不奢求家里的钱财,只要别对她这么残忍,她都可以接受。
茉娘颓丧地靠在柴堆边,望着屋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她期盼着,期盼木门打开的那一天,父亲进来握着她的手说。
好孩子,受苦了。
第一天,父亲没有来看望她。
第二天,父亲也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
茉娘绝望至极,摔碎瓦罐,闭上眼毅然决然地往脖子割去。
窗子砰的一声被人推开。
茉娘呆呆地睁开眼,看过去。
男人蹲在窗户上,手里还维持着推窗子的姿势。
他看到茉娘看过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起来:“我是想问,你真要嫁给那个糟老头子吗?”
他还是听苏家下人议论才知道的。
“不,我不会如他们所愿。”
“这样啊……”男人笑得更真切了些,“那老头子都能当你爹的爹了,还色心不死地祸害小姑娘。改天我去阉了他得了,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
“改天?”茉娘手垂落,手指还握着瓦片,“那现在呢?”
“现在啊。”
男人伸出手:“走吧,六小姐。”
“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