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刃(2 / 2)

男人和孔梨张嘴,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闻樱该说的话都说完,也没了搭理这两人的心情,她转身往自己的寝舍走去。

孙仪琳见她要走,从地上爬起来,没去捡那些木简,慌慌张张地追随闻樱而去。

“闻师妹!”她大喊道。

闻樱回头看她,歪了歪头。

孙仪琳气喘吁吁地弯下腰,扶着膝盖缓了口气,走到闻樱身边,目光酸涩地看她:“谢谢你。”

“不用谢。你也帮过我,礼尚往来而已。”闻樱笑起,终于有了从前的影子。

孙仪琳松了口气,方才咄咄逼人的闻樱,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曾经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师妹。

她涩声道:“你好厉害,下山一趟,回来就成了仙尊们争相收徒的对象。”

明明她们两个人都是从凡间考上来的弟子,曾经自己还游刃有余地伸出手去帮她,这才多久?两人的身份却已经颠倒,自己活成这副一无所有的模样,师妹却是如鱼得水。

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

闻樱道:“我不厉害,仪琳师姐,明明你也可以。我知道从凡间考入锁灵渊是一件多难的事情,你能考进来就证明你的天赋遥遥领先于其他人。”

仪琳下意识地嗫嚅道:“我做不到,那些世家弟子根本看不起凡人,无论我有多努力,他们都不会真正地看得起我。”

“所以你就寻求唐子非的庇护吗?”闻樱揭开她遮挡了多年的遮羞布,黑白分明的眼直直望进孙仪琳的眼底,仿佛能透过眼睛看到她那颗怯懦的心。

她之所以愿意帮孙仪琳,愿意说这些话,是因为觉得她还有救,她不是完全一心依赖那个男人,她也会挣扎,也会反抗,会为了闻樱驳斥唐子非。

虽然没有驳斥到底,但闻樱觉得这没什么,起码她真的做过,就算没有做到,闻樱也不会失望。

曾经刘珠也寻求张生的庇护,她生不出反抗,提不出任何背驰的意见,她一心一意地仰望着张生,最后两人一同死在桐花村里面。

闻樱不会愿意去帮刘珠这种人,也没法帮,帮她她甚至会觉得你是在害她,嫉妒她。

但孙仪琳不一样,甚至很多时候,闻樱知道,不怪她。

因为锁灵渊才是这世上阶级最固化的地方,环境或多或少将她们逼向这条道路。

仙尊瞧不上真君。

修二代,也就是世家子弟瞧不上那些花钱进来的有钱人。

有钱人又瞧不上那些凭自己本事考进来的凡人。

像孙仪琳这样选个世家弟子庇护自己的,并不在少数。

孙仪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忽然脸烧灼滚烫了起来,想要立刻转身逃离这里。

闻樱的目光太压抑了,压着她喘不过气来,将她隐秘的心事利落点出。

孙仪琳很小声地说:“可是,凡间弟子就是很难在锁灵渊生存,如果不依靠讨好那些世家子弟,我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她很喜欢唐子非吗?

其实也没有。

只是那时候她被锁灵渊的各种世家子弟们瞧不起,针对,恰好唐子非对她展露了善意,追求她,温暖她,她才逐渐松动,觉得答应唐子非的请求也未尝不可。

她只是为了生存,才答应的唐子非。

闻樱道:“你在考入锁灵渊之前,想的就是在锁灵渊生存吗?我以为会是

诸如‘我一定要成为剑道第一人’‘我一定要行侠问世,斩妖除魔’这种。”

说罢,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是举个例子。”

孙仪琳怔住。

是啊。她的追求什么时候从这些东西变成了在锁灵渊生存下去,融入这些世家子弟?

她浑身冷的可怕,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一只爬虫,在闻樱面前愈发的无所遁形起来。

闻樱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拍拍她的肩膀,轻快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师姐,你别这么放在心上。修士的一生相对于凡人而言,漫长的不可思议,偶尔没能把事情做好也是很正常的事,耽误五年十年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如果你觉得我说的对,就不要再为唐子非那种渣滓伤心,影响自己的生活,更不要跟唐子非身边的人过多纠缠,他们若是来纠缠你,打一顿就好了,这种人就是贱骨头,若是他们回去诉苦,找更多的人来为难你,你就来找我,我打架很厉害。”

她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至于你说的,凡人在锁灵渊很难找到生存的方法,其实也不尽然。顾其渊,怀若仙尊的儿子,你知道的吧?”

孙仪琳点头。

“他也是凡间回来的,你知道他是怎么生存下来的吗?”

孙仪琳摇头。

顾其渊比她入门早几年。

“他靠发疯,整天跟个疯狗似的追着别人嗷嗷咬,这才没人去惹他,因为一旦惹他,就要做好被他追着咬的准备。”

“不过……”闻樱顿了顿,笑起,“我更希望你依靠自己的实力,成为一个强者。一个人无论曾经是什么身份,当她成为真正的强者,所有诋毁的人都只能仰望着她才能发出诋毁的时候,就不再有人能真正地瞧不起她。”

“即使有,那也是装的。”

闻樱拍拍孙仪琳的肩,大步离去。

孙仪琳站在原地,怔怔望着她的背影,久久出神。

*

闻樱走到门口,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不过算起来,两人前不久刚在千宗寻剑远远看过一眼,只是已经很久没有说话而已。

他颀长的身影静默在树下,白衣和红带起舞,芝兰玉树,走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闻樱绕过他,兀自往里面走去。

姜扶雪一言不发地跟上。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走到院门口,闻樱开门,回身要合上的时候,姜扶雪拦下,黑润润的眼垂下看她,像是雨夜被主人遗弃在外面的小狗。

他问:“我能进去吗?”

闻樱默了默,侧身让开放他进去。

随后关上门,回头看他,冷声道:“有事吗?”

把人都放进来了,才想起来问一句有事吗。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两人之间一旦隔开一段距离,就很难看清彼此的神色。

姜扶雪走近。

闻樱撇开眼。

紧接着,手中冷不丁被塞了一个东西。

她垂眸看过去,借着月色辨认出那是一把短刃。

闻樱擡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给她刀做什么?

姜扶雪擒着闻樱的手腕,将她拉近了些,刀尖抵在胸口。

“如果你一定要看到真心才相信我,那就剖出我的心看看吧。”

闻樱皱眉,要往回撤手:“你发什么疯?”

姜扶雪的力气大得出奇,闻樱又怕伤着他,停下手,眼角眉梢都因愠怒而微红:“你以为我不敢吗?”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真去扎姜扶雪。

她挣扎了一会儿,泄力,问道:“姜伞,你有病吗?”

师兄又拿那种隐忍的,像是被人抛弃的眼神看她,闻樱撇开眼,听他在头顶说道:“我无法开口,无法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为什么?”闻樱问他。

“因为禁制。”姜扶雪淡淡道,“神的禁制。”

“不能开口,就分道扬镳,为什么还要来找我?”闻樱明知故问。

姜扶雪沉默了很久,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