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江河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今坐在饭桌后的矮石墩上,对着自己的女儿外孙哭得泪流满面。
而一旁的温氏就地躺在李江河脚边,今日晌午她干完活回来,连饭都吃不了直接晕倒了。闭着眼睛脸色通红,呼吸急促厚重,不停地还有咳嗽声传出来。
李二英一听这话,火气蹭蹭往外冒。
“我怎么苛待你了?你们俩老了,又干不动活,一天就挖那么点土,制那么几块砖,吃那么多粮食不是浪费么?虎子和豹子正长个,你作为他们的长辈就得把饭留下来紧着他们吃。
再说不是给你们一人半勺高粱饭饭嘛,这饭我闷得结实,泡着水吃尽够了,还给你们一大盘灰灰菜呢。虽然没给鹅肉,可我是倒了荤油和肉一起炒的,里面掺着不少油水呢。”
李二英满眼不耐烦,“爹,你赶紧把娘叫起来吃饭,这年头谁还没个头疼脑热,人家不都还在硬扛着干活嘛。吃完饭你俩赶紧去制土坯砖,工人那边地基都打好了,正等着用砖呢。”
李江河擦擦眼,“好好好,不说饭的事,你娘病了两天了,今天都不省人事了,你怎么还能让她去干活,好歹给她找个郎中瞧瞧,难道你要眼睁睁看她病死?”
“我今天得留下来照顾你娘,制不了土坯砖,盖房子那边等着用,你就让虎子豹子去,他俩一个十六一个十五,该干点活了!还有你,正值壮年,不能在家当甩手掌柜,领着你两个儿子一起去当小工。”
李二英“砰”一声放下筷子。
“爹,我大哥他们几个,十八岁了地里的活还不用干呢。虎子豹子还这么小,你就编排他们干活,到底是外孙不是孙子,您一点不疼!我能养你和娘两个人已经够孝顺了,你满天龙国打听打听,有哪家老的是靠女儿养着的?”
她眼里全是委屈,“都说养儿防老,没听过养闺女防老的,我已经尽了孝道,还是普天下闺女都不会尽的孝道。我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良心,更无愧于你和娘!”
“现在王二麻子下了大狱,全家就靠我一人支撑,养着你们我就已经捉襟见肘了,没银子再给娘治病。你要是还有做父母的觉悟,就该去我几个哥哥家里要银子,不能紧着我一个人祸害。”
李江河气得指着她,半晌才抖着唇说出一句话,“你当真不给你娘请郎中?”
李二英无视老爹的怒气:“不是不请,而是没钱请。爹,没有你这样逼死自家闺女的,你要是想请郎中,就去找我几个哥哥,他们可是每顿吃香的喝辣的,哪像我们孤儿寡母过这苦日子!”
“我难受……老头子……”这时温氏昏迷中呓语了一句。
李江河脸上一片慌张:“孩他娘你再忍忍,我这就找大兴他们哥几个给你请郎中!”
说完就忍着饥饿带来的晕眩感,朝着儿子们驻扎的帐篷走去。
而李二英站起来跟着跑出去,扯着嗓子喊道:“爹,要到银子后赶紧回来,我拿银子给娘去请郎中。要到最好,要不到也得赶快回来,下午你还得挖土制土坯砖呢!”
听见女儿这句话,李江河身体一顿,心脏就像被锥子捅了个大窟窿。他没停脚,又快速往几个儿子的帐篷跑去。
谁知他跑遍六个儿子家,竟然没有一个儿子肯出钱找大夫,更有甚者,老大媳妇端出一盆洗菜水狠狠泼向他。
“你这该死的老物,还有脸跑我们家门口要银子!那李二英从小是蜜罐里长大的,都成亲了还拿我们公中的银子补贴她。每年少则一二两,多则三五两,尤其她怀孕生儿子那两次,你哪回去不是又揣银子,又揣鸡鸭鱼肉!”
李张氏一边唾沫横飞,一边跺着脚,越骂越起劲。
“我和我那五个妯娌,给你生了一堆孙子孙女,我们落着什么好了?话不敢多说,饭不能多吃,活却得拼着命干!”
“就是,就是!地震前,你拿了五两银子去李二英家,早就和我们断绝关系了。现在她不养你,你又跑来找我们,你那张老脸怎么挂得住!”
老大媳妇的叫骂声,把其他五个妯娌也引了过来,一人泼李江河一盆脏水。而他的六个儿子全都躲在帐篷里,一面不露,一声不吭。
村子里的人也都站出来看热闹,尤其现在还多了好多别的县里盖房子的小工,人就更多了。
他们围着李江河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肯上前说句公道话。因为在他们看来,老子娘可以疼闺女,但绝对不可以越过儿子去。
人群中没有觉得儿子媳妇不孝顺的,李江河老两口疼闺女出了格,还拿银子倒贴女儿女婿,这是他自己做的孽,活该老了被儿子赶出家门。
李江河浑身湿漉漉的,在大太阳底下晒得更加难堪,他想到了自己做族长时的风光,如今却被千夫所指,不由得头重脚轻。
可他不能倒下,孩他娘还等着请大夫救命呢。
等到李江河再次回到李二英帐篷时,帐篷的帘子已经放下来了,而温氏被拖出来,放在离帐篷二十多米远的地上。
“孩他娘!”李江河捶胸顿足,“错了,全错了,咱们就不该生这一群白眼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