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那时候谢家尚未倒台,他暂居白府,她亲送他妹妹抵京。
那时候她刚下战场,入了夜仍不敢熄灯。于是温润的少年牵她到竹林里散步,大言不惭地劝解她道:
“青璋,弱肉强食,本是造化的道理,并无善恶对错之分。天下大乱,谁不是为了自保?”
辰静双一怔,看着那拉着自己的纤长的五指,笑了一声。
“正是。”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这句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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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童到燕军营地内递了话,李臻派了个心腹将领出来迎接。辰静双与宋如玥携林荣茍易等数人穿入营地,血腥味愈发浓烈,冷冷的天光垂落下来,照在冷铁和一张张疲惫冰冷的面孔上。但大营仍是整肃的,甚至是冷清的。露面的人不多,大半挂了彩,有的随军医匆匆来去,有的在编整身上的盔甲,都不大说话。因沔溪是燕军的后方,还有人正将一截断刃埋入地底。
接引的将领彬彬有礼,但话也不多。接连的战斗似乎剥夺了人说话的兴趣。此人端着受了伤的胳膊,面如鹰隼,步履匆匆,右手分明可以行动,却不知为何,偏要抽出剑鞘去拨开帅帐的帘。
“殿下、将军,请进。”他低头道,“请天铁营诸位留步。”
只听帅帐里李臻气急败坏地厉喝:“关预!你偏要逞强,把剑放下!”
辰宋二人这才注意到眼前撑帘的剑鞘微微发着抖,手上显然是带伤的。那关预擡头看了李臻一眼,虽仍有阴鸷之色,却听话,不在人前犟,只道:“是。”
他敛眸退后,帐帘垂落,隔断了他和帐内的人。
李臻这才立刻对辰静双行礼:“还未恭贺辰王殿下继位。”
辰静双免了他的礼,应了座。李臻还没待再说什么,只见碧瑶已在辰静双身边坐了,不由一哂,也不多管。
辰静双道:“先前大辰内政繁忙,劳烦将军与诸将士了。如今孤亲率十余万大军赶到,你们也可稍作休整。”
李臻苦笑道:“不瞒殿下,我们朝中亦不太平,这样一直退守,朝中弹劾之声已不绝于耳。那些弹劾之人,另有他人授意,连我们世子都不能完全弹压。若殿下再不赶来,我等真要无以为继了。”
燕国政斗,暗流汹涌,燕鸣梧的处境可比先前辰静双凶险多了。这又牵扯到自己的妹妹,辰静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燕世子曾助孤良多,若有什么难处,孤可帮他一帮。”
李臻闻弦歌而知雅意,回道:“殿下请放心,我们世子多年经营,胜算不小。内子也曾入宫探视世子妃,亲眼所见,世子与世子妃感情甚笃,甚至宫人之间,已传开了一段佳话。眼下既然世子无恙,世子妃想必无虞。再者,今日有了殿下玉口金言,若真有不支,有殿下相助,也保险。”
辰静双笑道:“你这话倒滴水不漏。如此,孤也放心了。”
宋如玥又叮嘱道:“阿阮机敏纯善,谁舍得苛待?我只担心她自作主张,为别人周全,委屈了自己。烦请尊夫人费心看顾。”
“当时我护送世子妃入京,将军就托我好好照看,”李臻到底和她熟悉些,听了她说话,语气便放松了,“来日若将军觅得如意郎君,倒不知要惹他吃多少飞醋!”
宋如玥一愣,不自主地瞟向辰静双,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头顶一阵酥麻,嘴角一提,已经捏成了句子:“我不知些如意郎君,因此问问殿下,会不会吃这样一碗醋?”
那位似笑非笑老神在在的辰王殿下,忽然就成了城门失火的池鱼,只幸好没在喝茶,否则非得呛出个什么洋相。这下李臻也含笑看了过来,他只好咳了一声,硬着头皮笑道:“孤还不至与与自己的亲妹妹争风吃醋。”
“闲话少叙,”他忙一挥手,“前线战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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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必宋如玥多言,无人不对辰阮上心。
当时燕鸣梧为表重视,特意让前线的李臻回来跑了一趟,亲自护送辰阮入京。李臻还有军务在身,匆匆走了一遭,将军府都没来得及回,只来得及托人捎回了一封家书。
因碧瑶一句话,他在家书里特意提了辰阮,请自己夫人多入宫探望。一则是她孤身远嫁,实在可怜;二则,也是将奋武大将军府放到她身后,作为她的后盾。
而李臻的夫人边氏,和善可亲,身边正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儿,听了辰阮处境,心疼得不得了,很快就通过燕鸣梧的路子,递了牌子入宫。辰阮进退有度,待人良善,模样又娇俏可人,她一见就喜爱极了,口里不敢说,心里早将辰阮视作自己半个女儿,时不时入宫探望。后来,无意间又听宫人说起,说世子与世子妃情投意合,便更为她高兴。
只是入燕以来,辰阮身子一直不好,她颇为挂心。今日,她得了一株老参,马上想着带入宫去。
谁知,王宫今日的守卫脸生得很,查验了她的身份,便客客气气道:“宫城禁地,若无要事,外臣不得入内。边夫人请回吧。”
他话音未落,周围守卫已经聚拢成一个半圆,虎视眈眈地对准了边夫人的车驾。
边夫人骇然,却不知宫墙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未出阁时,就深受政斗之害,险些活不到今日。如今她不在风暴之内,所见皆是风平浪静,却更恐惧。
当着这些人,她不好探问,更不肯放心把人参交到他们手上。因此她冷冷落下了车帘,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