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衣(2 / 2)

“辰恭拿她有什么用?!顶多也就是上阵威胁!现在碧瑶都快打到赤水了,再不祭出她,不等辰恭,咱们今天就玩儿完!”

“可是……”

“你可是什么?左右咱们也守不住了,把她放出去一试!我才是主将,到时候要砍,也是砍我的头!”

原来,她又成了要挟谁的筹码。

她本还想不通,谁知一上战场,她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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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如玥戴着面具,披着甲胄,□□神骏怒嘶,手中银枪如蛟似龙,和从前深闺里的小公主全然不同。可是顺妃……偷偷看着她长大,她的身量、举手投足的小动作,一眼就认得出来。

她比分别时,好似长高了些,瘦了些。

顺妃不知道宋如玥如今的身份,可是她奇迹般地懂了,自己作为筹码,威胁的就是她。她看着宋如玥,这一辈子头一次有底气这么专注地看着宋如玥。

她心惊肉跳地看着宋如玥搭浮桥、渡赤水,过千军万马,一路杀来。云梯下仍有人守卫,带着她且战且退,色厉内荏地大吼:“此乃世子妃宋如玥生母,尔等岂敢!!”

那些箭手与宋如玥配合极佳,随着她靠近,她身上绳索渐渐崩开。

宋如玥大笑:“不知哪里捉一个女人做幌,以为谁会上当?!!”

她说着一枪挑出,弧如满月,晃花了顺妃的眼。四五个敌军在前,被她一枪扫退、策马追击——她一枪捅穿了两人胸膛,手腕一震,血液飞溅。与此同时,她身边将士飞快控制了云梯。宋如玥只擡头对顺妃弯了弯笑眼,说了句:“夫人安心!”便再次被战局牵动,呼啸奔走。

此时胜局已定。

云梯才刚刚被控住,不等有人放下顺妃,最后一支箭矢已经钉来,截断绳索,顺妃周身一空,心头刚一惊,就被人接住。这片刻功夫,宋如玥已经冲远,连着身边的天铁营将士都已呼啸远去。顺妃被人扶着,全身发抖,踮着脚尖看着宋如玥背影,哑声道:“这位将军……怎么是位女子?”

有人笑答:“我等不知。我们只知道,世子有难之时,这位碧瑶将军像传说一样,横空出世。”

他声音带笑,顺妃却莫名觉得紧张,望了他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她忽然注意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统统面向着她。她顿时浑身一冷,客气道:“我一妇人,何用如此得大张旗鼓?”

先前答她话的人又笑了:“娘娘是世子妃生母,身份自然贵重。”

顺妃冷汗涔涔,也被逼出几分急智,忙矢口否认:“我只一个女儿,配的是个读书人,怎么就成了世子妃生母?”

那人还只是笑:“娘娘聪慧,可惜,现在无人能救你。”

——宋如玥与天铁营已远去;她落下了云梯,便是脱出了对岸箭手的保护。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鼻尖也见了汗,仍定下神道:“我……”

“娘娘久居深宫,不懂得君臣间的道理。”那人上前一步,轻易抓住了退无可退的顺妃,“我久居沔溪,誓死效忠王上,潜伏日久,连沔溪守将都不知,您说,世子和碧瑶将军会知道吗?”

他说罢又笑了一声,忽然高声道:“辰静双受妖女蛊惑,废父弑母,天理不容,我等誓忠王室,清君侧——”

他竟是个颇有份量的人,碧瑶领军驰援左翼前,此处兵将便悉听他号令。他此话一出,那些守兵稀里糊涂,竟大半都举起了刀,向碧瑶带来的人马反戈攻去!

宋如玥听见,立刻领人回身反击!

可这是战场,四处都是活生生的人。这两方片刻前还是同进同退的战友,忽然反戈相向,一时无数人反应不及,被砍翻在地。辰恭那些残兵残将见此,以为得了机会,趁乱冲锋,竟将碧瑶援军冲掉了十分之一。战场一片混乱,唯有血影刀光,分不清孰是孰非。

本已确定的胜局,一番狂风呼啸,又成了乱局。

顺妃脖子上被抵了刀,还不肯安静,分辩道:“我籍籍无名,将军怎么会为我赴死?”

“碧瑶方才顾忌你,此刻必也顾忌你——别说你还是皇妃,是那位世子妃的生母……碧瑶与世子妃之争,本有王上推波助澜,她怎敢让你死在此处?”

说罢,他又高声喝道:“碧瑶!宋如玥生母在此,你若要她活命,就此弃枪归降!”

这人似乎嫌一人说话分量不足,话音刚落,周围人等便整齐划一地将武器往地上一顿,齐声吼道:“若要她活命,就此弃枪归降!!”

大地震颤,响遏行云。

顺妃听了,只摇头惨笑。

她不明就里,可既然那位世子妃名叫“宋如玥”,这位“碧瑶将军”也货真价实是她的女儿,这两人本是一人,有何可争?

可她又望向战场,那傻姑娘死死盯着她,竟然真发了一瞬间的怔,虽有高手保护,也不免被人抓住破绽,一剑抹向脖子。虽然她躲得及时,却还是溅出了一抹触目惊心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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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妃听说过,卫贵妃和静嫔是因刺杀辰恭才死的。她心中有过隐约的震动,但那时朝不保夕,她来不及分辨这样的震动,代表着什么。

而今,她忽然懂了。

她二人之烈,是不甘国破家亡,非得拼个鱼死网破才好。她不及这二人,她是个肯茍活的人……可是,她不能成为筹码,眼睁睁把自己的女儿困死!

她轻轻笑了一声。

挟制着她的人瞳孔一缩,大叫:“不好!”一把将她扑倒。可来不及了,她笑声未落时,已拼死撞了刀,被这样一带,暖热的血更是无所顾忌地喷,染红了一众人的眼。

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呼:

“娘、娘娘——!!!”

顺妃喉咙受损,艰难地用血肉模糊的声音,拼凑出一声轻柔的“诶”。

就像很多年前,宫墙下,她回答那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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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柔的宫衣飘呀,飘向亘古不灭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