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怕。”辰静双道。他闭了闭嘴,脸红红地转向一边,才终于舍得分开,问道:“那个钟灵,太医说她医术尚可。你觉得如何?可比从前方便些吗?”
“自然方便些。”
“那就好。我查了她,但想来总有不详尽之处。我安排了人看住她,只是你也小心些。人……不可尽信。”
宋如玥听了,忽然伸手,扳住辰静双的下巴,让他和自己对视。这人没反抗,只是静静地、乖乖地看着她。
她正色道:“你这疑心病,愈发重了。钟灵是钟小泉的侄女,才那么点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害人之心?”
她甚而在辰静双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拍,说不上是耳光,但也算不上爱抚,只能用于爱人间略示惩戒:“心思深没什么,这样疑神疑鬼,伤人害己,不好。”
辰静双抓了她的手,在她掌心里蹭了蹭。他最近这些日子,气质愈发沉重成熟,如今做这样的动作,气势也不低,有点像一头毛茸茸的大兽——他甚至微眯了眼睛,低头道:“我这几个月,实在不安。”
宋如玥等了等,见他不再说了,才接话道:“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派人来看着我。”
辰静双一震。他知道这事瞒不过宋如玥——他也根本没想过瞒,可宋如玥一直不提,这时才忽然点破,他有些忐忑。
“那是——”
“我知道,”宋如玥竖起一根食指,封住了他的嘴,笑着重复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担心萨仁害我。”
辰静双眼神闪了闪:“赵春山说他被天铁营发现了的时候,我还担心你会生气。”
——哪怕现在说出来,也一样怕她生气。自从谢氏谋反以来,样样关于“背叛”、“隐瞒”、“错信”的事都在他心上拨一条口子,曾经被他藏在心里的、滚烫真挚的信任,就从这一道道口子里蒸发殆尽。谢氏、白俊、华英、辰恭旧党、左翼、钟灵。他对外界的信任已经不多,对“爱”的自信终于也不再充沛……他觉得自己疑神疑鬼,配不上宋如玥那样光风霁月的感情。他是在生自己的气,自惭形秽,因此才怕她生气。
但哪怕她真的发火……他静静想道,也是自己应受的。
谁知,宋如玥只是含笑瞪他:“我那么小气?”
“是我怕你生气。”辰静双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只好低头攒她的指尖,一边眼眶发热,一边嘴角上翘:“这事,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不光明正大似的。”
“怎至于此?”宋如玥问,“子信,难道你有防我之心、害我之心吗?”
“——那当然没有!”
“那不就好了?——子信!”
最后两个字简直是疾言厉色,辰静双下意识擡头看她,圆睁的眼睛里,几乎有一丝局促——“你我的旧乡,都天翻地覆,你当然不能像从前那样,见人信人话,见鬼信鬼话。你怕我生气……难道我连这一点道理都想不通吗?!”
辰静双心一沉。
宋如玥反握住他的手,欺近他,低声道:“是我自己选的嫁给你,是我自己站到你身边。我一直和你并肩,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心里有数,我都会不悔爱你。子信,这么一点信心,就放在我身上吧,好吗?”
辰静双还能说什么?
宋如玥的眼瞳里,坚定不移地,只映照出一个他。辰王那颗东怀西疑的心,好像也就此定了锚,往后或许还会从流飘荡,可在这一处,他的心是稳的。
“不光信心,我连着这一整颗心,一并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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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静双到底不方便在碧瑶帐中过夜。他前脚出去,林荣后脚就轻声求见。
宋如玥才浸在蜜里的心,忽然狂跳起来。林荣不是个不知分寸的人,夜色已深,他无事不会求见。
林荣的脸色果然不好,进来,他先叫了一声:“殿下。”
宋如玥应了,才觉出不对,诧异地问他:“你何时改口改回去了?——周围没有旁人?”
林荣那一声“殿下”就意在于此,他到宋如玥面前跪下,沉声道:“殿下与辰王是情深义重,亲卫营却因职责所在,对外人从不敢稍加轻信。今日一战有疑点,为亲卫营公认,事关重大,林荣不得不向殿下禀明。请殿下恕罪。”
宋如玥本来正半靠在桌上,忍不住正襟危站:“你说。”
“辰恭其人,激烈极端,辰军一到,他眼里顿时只有这么一个靶子,连燕军都不顾了。可是今日这一仗,他忽然攻势一缓,让人不得不忧心。”
“你想说什么?”
林荣犹豫再三。
“殿下,辰恭……只有辰王这么一个儿子了。”
宋如玥看了看他,忽然转开目光,拿起手边的一块墨把玩。但她显然是心不在焉的,手上很快被划了数道墨痕:“说清楚些。”
“殿下是女孩,未必能体悟为父之心。父子之间……尤其只剩一个独子,多大的仇都不是不可能消减。辰恭总不可能活个千秋万代,从前还有一个小儿子,也就罢了……如今,辰王是他最后也是唯一一个血脉相承的继承人,他一旦想起这点,还能痛下杀手吗?辰王又是那样的温和性子,若一旦辰恭与辰王重修父子情分,敢问殿下……到时候夹在二人之间,如何自处?!”
宋如玥把墨锭换了手。她手上还包着绷带,包扎着被震裂了的虎口。
她在皇宫里万千宠爱地长大,只不过是少些眼色。人心这些弯弯绕,她想得通。
“我不大相信会有那一天,”她半晌才说,“就算真的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还能一头撞死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