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刀太凉了。
宋如玥靠着城墙跌坐,发起抖来。她没看见茍易,便勉力唤了两个小兵,一条条地吩咐下去。
她在疼痛里艰难地集中精神,第一反应是:
夏林呢?
夏林是方才率军追击西凌的人,怎么西凌重来,他不见了?
另外,攻城的西凌人转道过来,守城的林荣他们呢?
那样的局面,林荣不可能输!
“传令各处,再守住半盏茶。半盏茶之内,不能露怯,露怯者绝无生路!半盏茶之后速撤,来一出空城计,不必遮遮掩掩,直撤向内墙……但队伍半点不能乱!我们……攻势越猛,撤得越整肃,那时生机越大!”
“传话给城下,半盏茶后,推倒外墙!”
“通告……通告各处将士,西夷人攻城不下,主将已乱……我们援军将……至,又有王上亲征……焉能……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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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如玥到底是稳住了阵脚,但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她已经撑不住清明。
她最后只记得,自己靠着的城墙发出剧烈的震颤,前后摇晃,砂土坠落,她正拿着剖风去锯登城的飞爪,几次脱手,多亏事先把剖风绑在了手里。
混战中,不知由谁发了令,辰军开始撤退。脚步声潮水般地远去了,她身上很重,眼前发黑,视野里只有那么一根绳子——她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终于锯断了那绳子,她连西凌人坠墙的惨叫都没听见,眼前一黑,再也不想动一根手指。忽然有人急匆匆地过来抱她,怀里都是血味,她知道不会是辰静双,因此剧烈挣扎起来,没能挣脱,绑着剖风的右手便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脖子上抹。
当时宋珪就是被俘,生死都不能自己左右……绝无可能!
“殿下!”那人忙叫人握住她手腕,对着她耳朵唤道:“殿下!殿下!!”
她一怔。
“林荣救驾来迟,殿下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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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荣率援军赶到时,已救不了千疮百孔的外城墙了。他终究不放心宋如玥,带着几个人闯进包围,在城墙上细搜,果然,发现了只吊着半口气的茍易。
然后顺着茍易指向的方向,他们发现了宋如玥。
也不怪他们眼力差,宋如玥当时伤重,被几个辰国士兵团团保护起来,直到最后他们战死的时候,都尽力往宋如玥身上倒去,用自己的盔甲护住她,只叫她拼命挣出了一只手,还是伸向墙外的。
她因此没被撤退的辰军发现,直到林荣到场,才被人从事不省了。
林荣无暇多想,运起轻功沿着城梯跃下。这一小队人前脚才离开,后脚,外墙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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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推墙的将士眼睁睁看着林荣抱着宋如玥跳下来,此战唯二两个没穿盔甲的就是辰静双和宋如玥,一男一女,很好辨认——他以为自己险些酿成大祸,被吓得魂不附体:“这这这……将将将军……”
“没你的事!”林荣喝道,“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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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军既到,战局便一边倒了。
西凌主将本被宋如玥好一番戏弄,几次三番功亏一篑,恨得牙根痒痒,所率兵将见左攻不下、右攻也不下,已没了士气;林荣援军又是逮着攻城失败的西凌人追击,救主心切,二者高下立判。
若非赵春山,此战只失踪了一个夏林,整体伤亡不大,多折损于西凌最后一次反攻前后,就连弃外墙的时候,折损都未超出十中之一,算是一场漂亮的胜仗。辰静双受了伤,但他的伤虽然多,却都不重,一醒过来就可以下地走——他是被赵春山劈晕了背下去的,后颈反而是浑身上下最疼的地方。
但偏偏赵春山,宋如玥和茍易两个人都险些死在他的手上。
茍易重伤,一直还没醒。
宋如玥醒过一次,意识朦胧,挣扎着问“子信呢?子信呢?”,直到钟灵好容易听清了那名字出去问,辰静双闯进来攥住她的手,她才哭着说了句什么,流着泪又昏过去了。
又过了一天一夜,才醒。
辰静双没在,但他衣服上的熏香还没散,显然是刚走不久。钟灵接班拉着她的手,她一动,钟灵就醒了,揉着眼睛笑问:“将军醒了?”
宋如玥眨了眨眼。
钟灵取了水,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给她,喂完了才问道:“将军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宋如玥想了想,挑了两个最难受的:“头疼,想吐。”
“是缺血所致……”钟灵道,“药里有补血的药材,您喝下后,或许好些。也是不巧,您恰好赶上信期,更难熬些。”
宋如玥算了算,她信期好像不是这几日,已晚了大半个月了。但出永溪后,她月信不准已是常事,再加上连日奔波,倒真说不准。
钟灵一边蹦着出去给她端药,一边吩咐帐外候着的卫兵:“将军醒了,请王上过来吧。”
宋如玥一听,忙连敲床板。动作大了些,又扯到胸前伤口,疼得她五官都皱了起来。
幸好钟灵听见了,回头一看,见宋如玥在摇头,便按住那卫兵,道:“将军好像还有事,你晚些去。”
又端着药回来问道:“将军怎么了?”
宋如玥摇了摇头。
辰静双显然是刚刚回去休息,晚些再见也不迟。但她现在太累了,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她喝完药,借着那点暖意,便昏昏沉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