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宋如玥,这是一段隐微心思,哪怕对着一起长大的明月、生死相交的钟灵,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闺中秘话。
可是于辰静双,这一段沉默,足以叫人寸断心肠。
宋如玥道:“我还不曾想好,玉玺究竟要给谁。我仍是偏向皇兄的,可偏偏皇兄——阿嚏!”
“准是外头又忘了关门。”明月抱怨了一声,“我去关。”
辰静双几乎想夺路而逃。可是来不及了,明月是个爽利人,他才擡起一只僵硬的脚,对方就掀开纱帘,将他瞧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明月比辰静双还僵,扑通一声把膝盖砸了下去:“殿、殿下……”
内间顿时静了。
片刻,钟灵也跑出来跪下:“殿下!”
辰静双扯出一丝发苦的笑:“孤来瞧瞧青璋。她醒了没有?”
钟灵也舌头发直:“醒、醒了。”
但这话显然是托词。
辰静双本想进去看看宋如玥本人的,如今,却懒怠了,想作罢。又一想,他心里更倦,忽然,竟起了诀别的心。
如果她真要去投奔她的皇兄……那么,除了放她,还能怎么办呢?
可是她若真这么一去,恐怕往后就是分道扬镳,难再相见、难再谈笑、难再共枕同眠了。方才还烧得不省人事的那个人,恐怕从此,就要活在旁人口耳相传中了。
辰静双想着这些,心里愈悲,口中,却不由得更照顾到琐事些。
“那就好。今天外头贡上来一对青玉盏,孤瞧着是青璋喜欢的样式。你告诉她,这东西孤给她留着,叫她好好调养,好了,再和她一起饮茶喝酒。”
——却不知,往后究竟还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
他越和风细雨,钟灵越头皮发麻:“……是。”
“各种药材,都用最好的。宫里若没有,你们告诉孤,孤来找。膳房那边也常嘱咐着点,做些清淡少油的,别一味惯着她的口味。但也多换换花样,免得腻,若还是不行,就从宫外找些厨子进来,孤一并准了,不必来回通报,无妨。”
可还是舍不得。
可还是要狠下心。
“……是。”
“军机政务,诸事繁杂。这些日子,孤就不再来了。叫她安心养着吧,别想外头的事了。”
钟灵明月对视一眼,都暗暗叫苦,谁也说不准方才的对话他听去了多少。明月深知宫闱厉害,大着胆子道:“殿下,若娘娘想见您呢?”
辰静双本来都转身走了,又被这句话生生绊住了。半晌,他看向内间,叹了一声。
内间仍是一派寂静。
“那你们就来告诉孤,孤处理完前朝,晚上再来哄——”
他又摇摇头,笑了一声。
“叫她安心睡。等早上,孤来陪她用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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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两人就没怎么再见过面了。辰静双自不必提,宋如玥也从他那一番话中敏锐地偏信了那一丝诀别意味,不肯轻易地找他。
唯一的两次见面,都是宋如玥伤情反复,明月借了名儿,大着胆子诓了他来。可辰静双是被宋如玥骗惯了的人,哪能被明月这点小伎俩糊弄过去?他进来一看,也就明白了。
来了,就舍不得走,就握着宋如玥的手在旁边枯坐。可等那冤家醒了,睁开眼睛,两人又相对无话,各怀心思。
辰静双等着宋如玥哪怕再开口骗他一次。宋如玥却偏偏转了性,连看都不敢看他。她既如此,辰静双也总不自主地想起玉玺的事来,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最终给她掖了掖被角,就逃了。
第二次,明月仍来找他,他仍来了,仍是这样局面。
他不知道,其实钟灵也问,按宋如玥惯常的性格,这事不该闹到如此。
宋如玥想了想,笑道:“我骗过他许多次,那都是无伤大雅的情趣……这一回却不是了。”
她笑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无论辰王还是宋皇子,何等惊才艳艳,生逢乱世也如行走刀尖。古往今来,多少璨如日月的人,最终也不过成了一束流星,短暂地照亮世间,又遗憾离场。
这等人如草芥的时候,除了权、势、运,自保的筹码寥寥无几。玉玺是其中分量最重的一颗,可是,皇兄尚且在世,在彻底撕破脸面之前,终究有飘渺的一线旧情,牵在这天下权柄之上。
为此——
“这一回我是算计了他,不求他能原谅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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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辰静双看到史维的奏报,第一反应是皱了皱眉。但他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只是拇指指甲深深抠住了自己的指腹,像要把那截指腹掐死一样。
他在群英殿辗转了一夜。次日上完朝,还是无法,只得换下朝服,往望凤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