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国此地,素来远离纷争。辰静双虽则始终想收复外祖故地,但终究分身乏术。因此齐晟防人之心不重,又因齐军重兵驻守此处,他身边便格外防备松懈,直到听了这一声,才随便探出脑袋看了一眼。
这一看却不得了,房檐上趴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什么人?!”
那人还算是个活物,挣扎了两下,正摔在他面前,扑通一声,齐晟听着都觉得疼。此时外头才传来卫队的砉砉脚步,禁卫们在门外停下:“殿下!有刺客在房檐!”
“刺客”——显然就是齐晟脚下这一坨活物了——伸出手,死死攥住了齐晟脚踝:“别……别让他们进来,明睿!”
明睿是齐晟的字,并无几人知晓。
他便一怔,试探着蹲下身,端起那人的脸。
宋珪。
此人明明该是和宋玠在一起的。齐晟想着,高声道:“本王这里无事,你们不必再查!”
外面静了片刻,禁卫问道:“殿下……危险,可否请殿下现身确认?”
不用听,也知道他们气氛肃然,或许已经举起了刀剑。齐晟对追随自己的人素来宽和,心头一暖,一哂,遮住宋珪伏地的位置,出去叫他们安心。这才驱散了这些禁卫。
再回去时,宋珪已经仰在了他的位子上,撕开了衣带止血。齐晟瞧他一身的红,触目惊心,不由得问:“珪兄,这是怎么回事?用不用本王传药进来?”
宋珪擡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眸子里满是齐晟不习惯在他眼中看到的黑沉。他缄默了半晌,处理了自己的大伤,眼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被雨水拍打到地上,被丝丝缕缕地稀释到透明,好像觉得很冷,微微瑟缩了一下。
然后他就还是那样低着头、垂着眸,平静地说道:“皇兄疯了。”
齐晟一怔,勃然大怒道:“珪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珪的声音依然四平八稳,不近人情,被雨夜染得发凉:“就是我说的这个意思。”
齐晟气得想大叫。他一个箭步过去,掐住宋珪的下巴:“什么意思?!本王虽——”
他这才看清手里的人,被骇得忘了说话,往后一退。
宋珪被他这样掐着,眼神和表情都还是那样淡淡的,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淡漠。
齐晟素来知道宋玠的瞳色淡如琉璃,美得通透;宋珪的眼皮则层层叠叠,多情缱绻。却是今日才发现,原来宋珪也长了一双和他兄长相似的眼珠,不带什么神色看人的时候,疏远得像那些不问人间的天人。
被他失手摔回原处,也只是皱了皱眉,偏头吐了一口血。
然而不等齐晟慌慌张张地询问,他忽然笑了。宋珪抹去自己唇角的血,笑道:“罢了,不提这个。”
他一笑,就像游荡的野鬼还了阳,找回了自己的人气。齐晟稍稍放下了心,跌了回去。直到见宋珪又伸手去摸自己耳后的红痣,才如梦初醒,再次提起心来:“玠兄近来如何?”
“皇兄啊,皇兄一切都好,如鱼得水。”
“那你方才说的……”
“我方才说的……哦,”宋珪一哂,“我方才糊涂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齐王勿要见怪。”
如此诡异,可又没什么破绽。齐晟盯着他瞧了瞧,试探道:“珪兄,真不需要本王传药?”
“小伤,不劳。”宋珪再次拒绝了,迎着齐晟欲言又止的目光,直接挑明了他心中所问:“齐王必是在想,我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是也不是?”
齐晟便拱了拱手:“请珪兄解惑。”
“齐王方才问及皇兄,殊不知,我出现在此处,正是因为皇兄。”
“——此话怎讲?”
又来了。
宋珪此时心里惫懒极了,面上春风和煦,实则始终冷眼瞧着这位齐王。齐峣何等样人,唯一一个继承者竟这样天真可笑,被自己的好皇兄轻而易举骗去了心,一听着他的消息,便失魂落魄、急不可耐。
简直与自己一样可笑。
宋珪想着,温柔地笑开:“皇兄和我都知道,齐王待安乐甚是上心。”
齐晟:“不错。本王与安乐殿下,同是流徙异乡的可怜人。本王尚有机会袭爵承荫、逐鹿九州,殿下却没有这样的机会,因此,本王愿意照顾殿下一二,免得她日子难过。”
宋珪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笑了出来。齐晟被他笑得发毛:“珪兄,你……”
可是,宋珪的第二个问题已经抛了出来。
诚王,安乐公主的二皇兄,微微侧目仰视着他,笑问:“有人要杀安乐,齐王可得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