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2 / 2)

今夜临睡,他信手抄起弓箭,又茫然不知该指向何方。兀自转了半晌,才忍耐着,颓然坐下来,细细擦拭箭头。

箭芒锋利,就像冬天的时候,竖立在自己身边的长枪。那时候也是枪尖反射出慑人的光。他还想起当时宋如玥无声软倒在自己怀里,自己满手的血,片刻前竟还会错了意,去吃谢时的醋。至今想来,依然愧疚自责不已。

他少时常年在外,不习惯在身边放太多人,眼下既然不在宫中,便只留了个笙童。笙童原本是出去准备热水,回来时,却多带了一个人。

此人尘土满面,一身戎装未褪,只卸了刀剑。他一进来,满室平添杀伐,辰静双略擡了擡眼。

笙童道:“殿下,这是前些日子齐王太妃派出去的亲卫,有要事回禀。”

“齐王太妃派出去的亲卫,有什么事,要向孤来禀报?”

此人也畏惧辰王,已经恭谨跪下:“回禀辰王殿下,事关重大,外臣不敢不来禀报。”

“报。”

“殿下,启王殿下欲截杀辰王妃,传信于我们齐王殿下。殿下不肯,便遭毒手。我们……去得晚了,只见齐王殿下……横尸,启王诚王两位殿下为此起了争执。秦统领请了诚王殿下同归,诚王殿下想先来见过殿下,由外臣随行。”

“诚王。”

这一声无悲无喜,只叫跪地的人心虚:“是。正是……辰王妃的兄长。”

辰静双听了,不置可否:“你们齐人,倒也很懂得投孤的欢心。”

底下那人更心惊胆战,小心翼翼道:“辰王殿下与辰王妃两情甚笃,佳话广传。”

辰静双这才道:“既然如此,你起来吧。诚王殿下天潢贵胄,他既要来见本王,你就去请进来。”

那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却仍不敢松懈,仍屏气道:“是。”

这才告退。

不多时,宋珪便走了进来。辰静双一见,也暗暗惊诧,宋珪亲王之尊,脸虽然干净些,却没有血色,是干净得过分了,身上又比方才之人更狼狈。

他放下弓箭,起了身:“与诚王殿下一别多年,可还无恙?”

宋珪微微笑了一下,声音却微弱:“一别多年,沧海桑田,辰王气度与当年大不相同了,当真意气风发。”

两人相对坐下,辰静双道:“本该先为殿下一洗风尘,但殿下如此急着来见孤,想必是有要紧事。”

宋珪道:“齐王的事,你应该知道了,本王也不再说了。此时,安乐孤身在外,皇兄却不知为何错了心思,非要与她为难。本王没能救下齐王,马不停蹄,不敢再不去救自己唯一的妹妹。只是本王如今势单力薄,还需借一借辰王的力。”

辰静双叹道:“启王殿下,兰芝玉树……不想竟成了这样的人。”

宋珪低头咳了两声,苦笑道:“皇兄行事,想必总有苦心。本王真不肯信皇兄竟是那样绝情寡义之人,但愿能日久见人心罢了。”

辰静双不语。

他已然急得坐不住了,可还是端得住。这个诚王,素来唯启王马首是瞻,他已吃足了这两人的亏。因此他依旧是细细瞧着宋珪举止,听他言语,虽见他可怜,却仍抱着疑心。

宋珪更难耐,眼见着有些坐立不安:“辰王若不信任本王,本王孤身前往亦可。消息本王都已托秦潜底下的人去传给安乐了,只是……不亲眼见着,本王终究难以安心。”

辰静双道:“殿下关心本王王妃,这倒难得。当日殿下随启王殿下骤然与辰孟发难,可有顾虑过她的处境?”

宋珪摇摇欲坠,答不上话。半晌,低声道:“先前,实在是本王糊涂,一味顺从皇兄,以为能……以为能弥补当年过错,却反而又酿成大祸,都是本王糊涂。”

辰静双:“诚王如今提出要孤身去寻宋如玥,可是有什么妙计与她?”

宋珪更难堪,只能轻轻摇头。

“既然如此,还请诚王殿下歇息。多谢殿下告知启王阴谋,本王自会拨调人手过去,以免她身陷险境。”

辰静双以为这便打发了这位诚王。不想,他忽然道:“本王……本王也并非全无用处。本王在皇兄身边这么久……这么久,看着皇兄种种,自然……自然该是最了解他的人……”

他这一番话吞吞吐吐,脸色红了又白,恐怕拿刀子杀人也没有这样难。他好像是又背叛了他皇兄一次,说到最后紧闭着眼,才吐出蚊讷般的字来:“本王……能告知安乐如何趋利避害,以免她……真被皇兄伤了。”

辰静双摇了摇头:“请恕直言,诚王殿下这些话,还不足以取信于本王。”

宋珪绝望地看着他,几乎是用目光哀求他。可辰静双铁着心,不为所动:“若无别的事,本王就为殿下先安排住处,处理伤处。此是边疆,殿下委屈些,明日天亮了,本王自会派人一路护送殿下去辰国都城,殿下等着就——”

“——你可以派人监视我!”宋珪忽然爆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呐喊:“你若不信任我,怕我害了安乐……你可以安排人,寸步不离地看守我,我只是要去安乐身边,亲眼看着她好好的,没有遭皇兄毒手……我绝不会、绝不会再……”

他泪落满襟,忽然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膝盖重重着了地。他仰头看着辰静双:“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兄弟已经……可是……”

“殿下,起来。”辰静双起身扶他,这人却也铁石心肠地跪着,涕泪横流……他终于是不忍心,低声应允道:“诚王殿下,你先起身,不必如此。你若真有如此真心……本王就依你所言,派人随你去寻安乐就是了。”

宋珪愣愣看他,慢慢露出笑。辰静双从未见过那么灿烂的笑,尤其是在这位诚王脸上,全无一丝阴霾,像连日骤雨抽尽了乌云,正待下落的太阳抓着自己最后一丝生机,奋不顾身地射出漫天金光——宋珪点头道:“好,好,本王今日是承你的情,这就去……”他站起身,笑着念叨着:“去——”

扑通一声。

宋珪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笙童上前去探,还未碰着他额头,就已经察觉了热意。

“殿下,这——”

“传军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