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2 / 2)

这次伏击起于一根树藤。

这山谷平日里无人通行,其中林木众多,有些树木的根超出泥土,错综盘杂在半空之中。开路的前锋不时要从那些树根中劈砍出一条路。其中夹杂了一根树藤,是从一棵古树上直直垂坠下来的,谁知刀锋刚擦断它,陡然数十根削尖了的巨木轰然而降!

天铁营也见了血。有一个叫白琼的,闪避不及,被一分为二,脏腑流了一地。宋如玥一眼瞥见,陡然瞪大了眼睛。

旁边一个天铁营将士不得不推她:“殿下,呼吸!”

她剧烈呼吸起来。

她不是怕血,可是,怕天铁营的人再度惨死在自己面前。

一愣之间,已经有无数穿着辰军盔甲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冲得最猛的一批已经跟天铁营交上了手,被天铁营纷纷砍翻。

乱军阵中,宋如玥环顾一周,忽然一夹马腹,朝队尾跑去。

护卫想伸手拽住她,却捞了个空:“殿下!!!”

“他们冲着皇兄!!!”

她强提一口气,一路冲杀到队尾,果然,这里所受攻击最为猛烈,虽然人数与前锋相当,但尽是精锐,天铁营的防御已经被撕出了一条口子。高央浑身浴血,正一只手紧紧抓着宋玠,一只手执剑劈砍。

宋玠嘴角微微翘着,摸出一把精巧的匕首。

宋如玥心一惊:“高央!!!”

高央下意识地闪身,肩臂被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但总算避开了要害。

宋如玥双目充血。

“皇、兄——!!!”

这一声又急又怒,似杜鹃啼血,听得宋玠两颊都麻了起来。他翩翩回身,微微笑道:“安乐。”

宋如玥红着眼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铁营将士依然在与敌军厮杀,高央:“殿下,不必管我!”

宋玠耸了耸肩:“你听,他自己也说了。”

宋如玥没管他们。

“这支伏兵是从哪里来的,皇兄知道了。”

宋玠微笑:“我只是没想到,你也能这么快发觉。我方才还听说,他们缴获了辰军的腰牌,你好生伤心呢。”

“辰子信要杀我,我认。可他哪怕真要杀我,也总得见我最后一面,这些叛臣贼子却像是要将我截杀在此。我想,若是连玉玺都能伪造的人,伪造个腰牌,想必也不算什么。”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坐镇亲自指挥呢?”

宋如玥没有答他,只问:

“皇兄,你要去还是留?”

宋玠晃了晃手上的匕首,叹了口气:“才说你看得清楚,转眼就问这样的孩子话。你这样,叫人怎么放心?”

宋如玥闷不做声,埋头冲上。她这一动,也瞬间惊动了战场的平衡,转瞬就有几个敌军掩护住宋玠,迎头而来。宋如玥随手挑开一个,一声闷哼,横枪架住了另外两人刀剑,虎口一震,胸中反涌出一股血腥气来,手上劲力竟卸了,肩甲锵锵两声,裂了豁口。万幸伤口不深,她软着腿后退,翩然擦过刀锋。

——紧接着,宋玠的匕首就送到了。

那匕首上反射着周遭混乱一片的沙场,微微上挑,锋芒从她胸前一直挑到喉间。宋如玥拼力仰头,那冰冷的刀身终于从她下巴轻轻擦过,凶险万分,但一分杀意也没留下。

新学武的人,总以为心脏是第一要紧的位置。可是真到了贴身肉搏的时候,喉咙比心脏更快、更易得手。

宋如玥也曾在战场上犯过这个错,及时改手,才捡回一条命。

刀锋的轨迹,就如宋玠此时一般。

她不自觉地看向宋玠,那一瞬间眼眶也微微红了,眉头略略挑起,可又下意识地皱着,委屈极了。

看得宋玠心头一软。

只一个瞬间。

紧接着,两个天铁营将士同时冲撞过来,一人拦住宋玠,一人拦住其余三个,迅速隔开了这对兄妹。很快敌军也发现了这边如此情形,奋起反击,这里竟成了一个小小的核心。

宋如玥难得没有挥枪、也没有开口指挥。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行走于人世间,被人推搡着、被人劈头砍下刀与剑,也被人簇拥着、保护着,而她自己则眼睁睁看着……视野中心唯一那个清晰的人,看着他越走越远。

就像凡此种种,只是目送。

此处敌军准备充分、目标明确,天铁营人数不足,一时拦截不住,只能任他们裹着宋玠渐行渐远。眼见着他们出去了一二百步,宋如玥如梦初醒,忽然收了手中长枪,道:“弓箭。”

有天铁营将士见她直勾勾地盯着启王的方向,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了,心惊胆战叫了一声:“殿下!”又声如蚊蝇地劝:“启王殿下他从前……”

“正因皇兄从前芝兰玉树、内秉傲骨,我才看不得他甘心自辱!他不成全自己,我成全他!”宋如玥大吼:“弓箭!!”

那人再无从规劝,讪讪取下背上弓箭。

宋如玥接过来——辰子信精通骑射,亲自教过她一些法门——她竭力张开弓,感觉自己痛得连胸甲都要裂开,可她只是眯起眼,瞄准了宋玠。

心在跳、在烧、拼死在胸腔中顶撞;头痛欲裂,冷汗沿着碎发流进眼睛。

宋如玥全身都在抖。唯有执弓的手、拈箭的三根手指,稳如磐石。

那三根手指用力得指甲发青,终于捉住时机,脱力般松开。送出的箭尖一去不回,穿过天铁营、穿过叛军、穿过这里千百年无人惊动的深林古木,击穿战场、击穿前尘,击穿无声的、嘶哑的、绝望的哭吼。箭锋的轨迹划出一道森冷的流光,连接起当年不知命运险恶的兄与妹,仿佛要索回那一去不回的人——

却被陡然劈断、落地。

宋玠回身看了一眼那徒劳的箭,又看了一眼还维持着持弓姿势的宋如玥,在原地顿住了。宋如玥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见他摇了摇头,也从身边人手中接过一副弓箭,擡手射了过来。

这一箭速度极快,就连天铁营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唯有生死间磨练出的一线直觉,叫宋如玥飞快地侧身闪避,而那一箭不依不饶,依然从她脖子上擦下一线血肉,狠狠钉入身后树干,落叶如雨,嗡鸣不休。

她眼睫颤动,半晌,笑了一声。

天铁营已经围了过来,还要反击。而宋玠见一击失手,不再纠缠,转身跟那些叛军走了。

宋如玥累极了,坐下来。可坐着还是累,索性躺了下去。躺下去还不够,她简直想睡觉,想一睡不醒。

睡着前,她随便抓了个人:“送我回家……如果辰国不让我们入境,我们就去孟国。要是孟国打不下来,我们往西走,去西凌也罢了。

“如果还是没有落脚之地,我们就回永溪。一路杀回去。如果路上我死了,你们就带上一碗我的血回去,泼在皇宫的墙上。到时候,就再也没有……”

她声音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半昏半睡,眼角垂着一颗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