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首(2 / 2)

这简直温柔得不像是他了。果真,是有血有肉、知人情冷暖。

可是宋玠也只是低低地笑。

虽是笑,却也不会有比这更悲哀的笑了。

卢逸已经等得够久,此刻背对着他们二人,嗤笑一声。

“卫将军,多说无益。如此怯弱之人……”

他不屑再往下说。

唯有卫真,还在苦口婆心,劝着心如死灰的宋玠。

“人非草木。你只需开口,至少,还有往后——等等,御使大人。”

宋玠缓缓擡头,只见卢逸的斧头已经挨上了帐帘,听了卫真制止,又一顿,不耐地敦在了地上。

卫真:“我与御使,皆可体谅殿下一二。”

宋玠只盯着那斧头,嘶声问:“我救她这一回……就能从此保住她吗?”

卫真哑然。

宋玠声音更嘶哑。他本就嗓音残破,如此一来,愈发刺耳挠心,叫人听着,心底发酸。

他又问:“玥儿……她,还稀罕我救她这一回吗?”

卫真不忍心说。

宋玠又兀自地、尖锐地笑了一声。

“她本来就想死……我又去讨什么厌呢?”

说着,他连人带马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撇开目光。

卢逸用斧头挑开帐帘。

宋玠却没忍住,最后看了一眼。

他看向帐内,手脚却像被皇权绑着,颤抖不休,但规矩老实。

而帐内,宋如玥对自身境地一无所知,恍如深睡。

只那一眼。帐帘已经落下。

帷幕已经落下。

铡刀、命运……全部都落下。

宋玠死死咬着舌根,一言不发。

卫真:“启王!”

他只狠狠一闭眼。

于是,佩剑与盔甲相击的声音,再度传来。

隔了一层,于是,遥远,低沉。

而后,是沉闷的砍击声。

骨头碎裂,刀斧斫木,床架摇晃。

一声。两声。

卫真看得清晰,帐内每响一声,宋玠就紧闭着眼,剧烈地哆嗦一下,仿佛那个被斩首的是他自己。

再接着,有水声。

轻轻掬起数次、又狠狠一泼。

溶在水里的轻浮血色,渐渐从帐帘下漫出来,如有灵,淌到宋玠马蹄之下。马蹄一动,他肩头狠狠一跳,卫真以为他要纵马逃开,可是,他依然稳住了。

他轻渺地开口:“玥儿她……从小就这么鞍前马后地转……”

一个字一个字,逐渐哑至无声。

片刻后,帐内传来“嘎吱——”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咯哒”。

而后,卢逸带着他那佩剑的声音,抱着箱子,走了出来。

卫真:“……结束了?”

“结束了。”卢逸微擡了擡箱子,对他示意。

宋玠低头,看着横陈自己面前的淡淡血色,动作缓慢地下了马。他径自走到卢逸面前,苍白手指试探地落在木箱箱顶,来回摩挲,像抚着亲人头顶,温热的头发。

他含泪说:“一路上,劳烦费心。”

闭了闭眼,又笑了出来,只说:“这么多年,想必,她也想家了……”

他笑着叹了口气,叹出的气经过他的喉咙,也是哑的。

眼泪流过他上翘的嘴角。他不知想到什么,笑得痛苦又自嘲,停不住笑,也停不住泪。

可是,他甚至没有勇气叫卢逸打开箱子,看一看里面那颗头颅。

最后他情难自控,指甲在木箱顶留下尖锐的声音和划痕,留下斑斑血迹。卢逸将木箱往自己怀里一抱,他终于如梦初醒,软着脚退了几步,见地上仍有水迹,于是单膝跪下,用养尊处优的手,挖了一捧湿润的土,捧在胸前。

眼泪是一颗一颗地掉,可衣襟却霎时蹭了无数血丝。

像是,无数不甘的、抓着他衣襟的手。

“恕不……相送了。”

他声音轻如柳絮,不知对着谁,艰难地吐出字来。

然后,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他捧着那抔土,一直走,一直走,走过自己的战马,走过欲言又止的卫真,走过整装待发的卫队,还在不停地走,蹒跚地走、坚定地走,一直走出了众人的视线。

卫真低声吩咐左右:“叫人看着,别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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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玠抱着那抔土,一路走到他们依之扎营的溪边。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泥土放归到溪水之中。

冰冷的溪水在他手心手背拍打,一点点带走了泥土和血迹。可他忘了抽回手,任溪水沁得刺骨,只呆呆看着下游的方向。

溪水,一去不回。

他看向溪底,想看看溪水有没有真的把她带走。可是水底除了石头,别无他物。

他又盯着石头发起了呆。眼睫一动,泪水就掉到溪流里,像随她而去了一样。

他就笑起来。

抹着眼泪,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