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放着几张军中常见的粗饼,她眼神无波澜地滑了过去,肚子却咕噜一声。她确实是想吃些什么了,于是心心念念着那个味道爬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头发已经不知被谁解开了,披了满身。
束发太久,头发已经成了一股一股小小的波浪,但头皮离了束缚,头脑便体验到了久违的轻松。
她愣了愣,没去想那个呼之欲出的人,径自起身往外走。外头正有将士支了一口锅,才一掀帘,一股勾人的酸香骤然浓郁,恨不能将人打个跟头。
军中,少有这样的热食。
宋如玥一天多没吃饭,肚子叽里咕噜地叫嚷起来。
但她自己没有作声,只一手撑着帘子,静静看着他们煮东西。原是不知哪里猎来了什么,肉已经剁了块焯了水,粗枝大叶地堆在一边,等着下锅。锅里汤汁熬得正浓,缓慢缓慢地破开几个小泡,一簇簇地炸开食物的香气,只怕醋加得有点多,但闻起来,更勾人食欲。
可惜,她想的不是这个味。
将士们只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看她脸色苍白、身影单薄,没当回事,便继续将一样样食材下了锅。一碰就酥软变形的肉、断口处露着雪白骨髓的大骨、切得薄薄的豆干、泡发的蘑菇、木耳丝……一样样地摁到锅里去,又捞出一大块几乎融化了的白薯,咂着嘴吃了,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宋如玥已经睡了一天一夜,按说,早该饿得按捺不住。
可她依然只是静静站着,目光从各种各样的食材上一掠而过,直到盯着他们捞干了锅底,连底下越煮越浓的汤汁都用饼蘸着瓜分了,才无动于衷地转过身,仍回去躺着。
次日也是同样,她站在那里,看人吃完这一顿热气腾腾、酸香扑鼻的饭,自己却心如铁石。别说粗饼,就连送进去的水,也是原封不动地放着。
宋玠也似真生了气,没有出现。于是,并没有人在意她一餐一饭。她也无所谓,每日沾着一身热闹的饭香,腹内空空地躺回去,漠然地等死。
饿死,不用经宋玠的手,也算是个干净死法。
第三日,她喉内干渴如烧,听着外头闹哄哄煮饭的声音,已经不想动了。
她恍然想起,人在饿死之前,会先渴死。
大差不差,还更快了。
只是可惜……这几日心心念念的那个味,还是没想起来,究竟是什么。
正想着,又有两人来送吃食饮水。宋如玥瞧了一眼,那水颜色不大正,泛着浅浅的棕黄颜色。像落日余晖,行将就木的一切。
她漠然收回目光。
不想那两个士兵却以为自己被瞪了一眼,其中一人骂道:“神气什么?”
宋如玥闭眼不答。
另一人也愤愤冷哼,却去劝那人:“将死之人,你跟她生什么气?”又对宋如玥冷笑道:“公主、王妃——纵是金枝玉叶,也不得不上路了。不如识趣些,免得难看。”
说着,将那水往她身边重重一搁。
宋如玥这才眉眼一动,本已僵死的目光仿佛瞬间有了活力,倏地望向那杯摇动的、棕黄色的水。
两人并不多待,放下东西,一个两个扎着膀子走了。宋如玥目送着他们出去,眼神就落回到那杯水上。
她一点点爬下床,握住那个粗瓷的杯——这东西糙得像碗,甚至破了个口。
可是盛在其中的东西,却像一杯希望与绝望掺杂。
宋如玥盯着看了半天,脸上表情半哭半笑,谁也不知她想了什么,只见她终于神色一狠,大口地吞了下去。
唯独这一点上,宋玠算错过她——人在世上,总有千头万绪的牵挂,谁知临到头了,她也能连句遗言都不留。
可是一入口,宋如玥就觉得不对。
这杯水,是清甜的。
她抿了抿口中余味,依然是甜的。这味道熟悉极了,她想了半天,像是极淡极淡的红糖味。
她一怔,忽然哭笑不得,湿了眼眶。
原来她这些日子,念着的是这个味道……是曾经和两位皇兄在街头巷口,共食过的淋满红糖的甜米团子。
如此,便一发不可收,她忙去急急地翻这两日的吃食,不知是否能有一点米,聊解这份萦绕数日的执念。
可是没有。
一粒米都没有。
她只好慢慢坐下来,将杯子翻转过来,用舌尖抿住那一点点残余的甜。
然后,露出了一个有点伤心的笑容。
能有此心思的,除了宋玠,还能有谁呢?
哪怕当即断肠死,她也能少些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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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出乎意料,她枯等了一夜,没死、没痛,只是有些困倦。
而后,又想着不如做个饱死鬼,于是就着嘴里红糖的余味,撕着嚼了半张粗饼。
过了大半宿,帘外忽然一亮,两个人一低头走了进来。
宋如玥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
是宋玠和卫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