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度(上)(2 / 2)

——岁月终于也洗去了他的少年意气。当年为一个宫州就沉不住气、亲身上阵的青涩辰王,如今,被人兵临城下,也能稳坐后方了。

这一战中,倒是此举妥帖,还省去了诸将劝解的一番口舌。

众人一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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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罢,众人各自或领命、或将歇,谢时也抱了头盔,倦得有些蔫,自要回去休息。

却被郭琦拦下了:“请谢将军留步。”

谢时心头一跳,醒了。

回头,果然,辰静双正快步走来。

“寻个无人处,孤有话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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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静双既要瞒着人,谢时就知道了他要问什么,却是格外马虎不得,只得晃了晃脑袋,问甘慈要了几片茶叶。

辰静双看他用手把干茶叶碾碎,就着一口水吞了,忽然问:“这法子,谁教你的。”

“原是碧瑶将军。”谢时困得说话没经脑子,“那时候她只是嚼,我看是活生生苦精神的,不那么必要学。”

说完,因是答辰静双的话,下意识地回想,不想不要紧,一想明白自己提了谁,脸顿时白了:“臣——”

辰静双却只是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说话间,就有人替他们清出了一片无人之地。小小的斗间,辰静双先入,谢时后进,顺手掩了门,仍有些忐忑不安,一手抓着另一手的手腕,垂在身前:“殿下。”

屋里桌上,两端各立着一盏小灯。辰静双守着其中一盏坐了,顺手拨了拨火,直到火焰跳动着明亮起来,才对谢时一扬眉:“坐。”

谢时只坐了半个屁股。

“这一年的战报,孤都一一看过,如今,已能比你更烂熟于心。”辰静双不谈别的,开门见山,“不过,孤最初和你提的那个设想,如今,依然丝毫未得验证。”

谢时的凳子越坐越窄:“是。”

辰静双目光一扫就知道他在怕什么,知道了这少年成名的将领、武震八方的统帅,在自己面前总还有几分畏惧拘谨,这才顿了顿,宽慰道:“你战报写得处处详实,孤并非要与你论罪。”

果然,谢时微微松了口气,终于稍稍擡了眼:“谢殿下。”

辰静双道:“孤亲临前线,也有验证之意。孤看,你最近冲脱宋玠的围困,是愈发得心应手了?”

谢时:“是。”

“明日,可有把握?”

这一回,谢时想了想。

不如说,他沉默了许久。

最后又垂下了头:“臣无能。”

辰静双有些愕然——近日谢时与宋玠交手,胜愈多、败愈少,他原以为,谢时是揣度出了一套专门的法门,不想还是如此。

错愕之后,也想不出什么谢时没有实践过的、听起来切实有效的法子。

沉吟片刻,只好道:“你也无需紧张。明日宋玠对你的围困,或许,也是我们验证的一个法子。”

谢时也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臣尽力而为。以防万一,臣会布下两道防线,请殿下放心。”

辰静双先是应了一声,又忽然问:“你和李臻,近日可还有通信?”

谢时一惊。

李臻,燕国元帅,按理,他们是不该私相授受的。

可是李臻——

实在是个太有魅力的人,诙谐可靠,如父如兄。谢时再敏锐通透,也才十来岁,也有迷茫犹疑之时,每当此时,与李臻一说,得几句点拨,顿有云开月明之感。

而且谢时李臻也并非不知轻重,两人来往,都是绝口不提政事军事,更不走军用的路子,都是由各自府上最亲近的仆从,低调地传递。

再说辰王燕王,每天多少政务要务,这样的路子,在他们眼中,本该如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一颗拇指大小的轮轴上——藏在暗处的一条裂纹。

辰王究竟是怎么得知的?会不会怪罪?

往重了说,这可是里通别国。再加上辰燕已经翻了脸,这罪就更夸张……

辰静双还静静盯着他。

谢时头皮僵硬如铁,本不想松口,可到底不是宋如玥那样惯会说谎的人,心一虚,下意识就松松吐了字:“是……”

这一个字出口,好容易编的话,也就白编了。

他腿有点软。

辰静双却笑了。

“你言语自有分寸,孤瞧了,都无可厚非。倒是难得诚实。”

谢时还在兀自口干舌燥,羞愧难当,只一味埋着头,心道自己这是害了李臻……

甚至辰静双起身走近,他都没察觉,直到前者在他肩上一拍。

“世事难测,人难善终。”辰王在他身边,喜怒莫测地说,“你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