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2 / 2)

“公主还不知道,若要求死,这一遭,跟着本王,才是对的。”

而宋如玥已经几乎养成了他说什么,她就要即刻接一句冷笑的习惯。这一句也是如此,她甚至还没听清他说的内容,已经吸了一口气,预备好了一声冷嘲热讽。

可是,没料到是这样的话。

于是一口气就卡在了胸口与喉咙之间,半晌,沉甸甸地剁了出去。急剧流失的气流,令人声音发尖:

“你说什么?”

宋玠温静地冲她摆摆手:“公主稍安勿躁,只先看看这里,眼不眼熟?”

自然眼熟——住在永州的日子,宋如玥浑浑噩噩,但临去时,她到底回头看了一眼,而那一眼的所见,被她永远压在了心底。

她咬住舌尖。

“你想说什么?”

“我们已经被逼到了永州,难道还不能说明些什么吗?”宋玠笑着为她解释,“从来壮士断腕、爬虫断尾,如今,卫将军舍了本王,也不稀奇。”

宋如玥猝然看向了卫真。

卫真当然不与她多说,自扭了头去。

于是方才那声冷笑,重又提起气来,有了喷向的人。

“本宫以为卫将军铁骨铮铮,对启王也算情深意重,没想到,卫将军的情深意重,也是如此的感人肺腑。”

卫真:“公主若这么想,倒是公主误会了。我只是陛下麾下小卒,奉命行事,何尝对启王情深意重?”

宋如玥此时只想与人争论,自是不依不饶:“真是一时有一时的做法,又是一时有一时的说法。卫将军,当真是政客之楷模,依本宫看,比起启王,也不遑多让了!”

“这还是比不得的。”宋玠却出来打圆场,“本王倒还有些自信。”

宋如玥对他勃然怒视。

“公主只说,随不随本王分兵便是了。”

“既然如此,去,当然要去——”宋如玥借着双臂,忍痛站了起来,微微擡着下巴,恨不得用鼻孔,不屑地看着他们两个,“启王可是杀了本宫的好皇兄,本宫若不去,怎么替他,送启王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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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兵那日,宋如玥早早被接到了宋玠处。小小的房屋,布置简洁,人也只有他们两个。宋玠给她倒了茶,而后兀自伏案,笔耕不辍。

宋如玥想问他在写什么,却也只捧着茶,看着他。

宋玠没有擡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平静:“看什么?”

或许是知道他即将赴死,宋如玥心里的激愤不知被什么压平了。听了这话,她没有作怒。但她也不回答,低下头,去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飘来,荡去。

“嗒”地一声,宋玠搁了笔,看过来:“公主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宋如玥看着他,欲言又止,又重新开口,声调也稳:“罢了,你在写什么?”

宋玠便大大方方地摊开:“是往后的一些安排,公主要过来看吗?”

那么,就是遗嘱了。

宋如玥摇了摇头,用茶水的热气,一下下蒸着眼睛,声音已经有些哑了:“给谁看的?”

“谁活着,就留给谁看吧。”宋玠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公主要看吗?”

宋如玥闷闷地:“不看。”

她明显是不想说什么了,于是宋玠也重新奋笔疾书。

只是过了半晌,他不知为何走了过来,将宋如玥手里一口未动的茶泼到了地上。

然后,重新煮水,给她换了一杯新的:“天凉,权当手炉了吧。”

宋如玥也就默默接过来。

这场面,是他们难得的温馨场面了。宋玠指了指宋如玥身边的位置:“你介意我坐一下吗?”

宋如玥怔了怔,瞥开了目光:“这里是你的地方,何必来问我?”

于是,宋玠在宋如玥身边,不远不近地坐下了。

两人没挨着,但是,身后堆叠的披风,有一角相互压住了。

宋玠轻柔地开了口:“以前,我招了你许多烦,你别怪我。只是我那时总觉得,见了你,好像就能想起从前的好时候一样。”

宋如玥问:“那你想起来了吗?”

宋玠顿了顿,自嘲地一哂:“没有。”

宋如玥看向他:“说来,我如今看着你,却想起了许多从前的好时候。”

宋玠心有喟叹:“你对我,是问心无愧。”

“你对我,便是问心有愧了吗?”

宋玠失笑:“不然,你以为如何?”

“那你为何——”

“——别问了,玥儿。”宋玠轻声打断了她,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宋如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眼尾竟有了一丝浅浅的皱纹——“我不想再骗你了。”

她却按捺不住:“那二皇兄呢?二皇兄他……”

“珪儿他……也出乎我意料之外,是我,看低了他。”

宋如玥仍要说什么,却被宋玠先一步抢过了话头。

“我叫你来,是有事要与你交代。你听罢只消记下,有不明白的,以后,都会明白。”

宋如玥觉得,这句,她就有些听不明白了。

“你交代给我,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