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罢守城,宋如玥便不再往城下看,只是转了个身,坐在了女墙后。
钟灵担心地去扶:“将军,去城楼吧,避风。”
宋如玥颤抖着推开她。
“我还有一条私愿……你聪明,帮我想一想。等这一仗打完,能不能把宋玠的尸首捞回来?”
她目光滞涩,钟灵只觉得心酸,低声道:“那都还不好说……将军先别操心了。”
宋如玥呆了半晌,轻轻笑了一声。
“说的是。也是我放不下,都……还险些在他身上吃亏。”
她挣扎着爬起来,手指死死扒住墙垛,青筋毕露,这样艰难地下了决心:“容后再议吧。”
说是如此。
可宋如玥,本是多爱恨分明,若宋玠是她说断就能断的人,何以叫她优柔寡断?
钟灵兀自心惊,又难以表现,只好自己钻到宋如玥胳膊底下,把人架起来:“将军要去哪?”
“殿下!”
远远忽然一声。
钟灵心中暗骂,知道又骗不了她去躺一躺了。正要装聋,暗暗加大了步伐,却又听了一叠声越来越近的“殿下殿下殿下——”
宋如玥也听见了,回头看去。
却见一个天铁营将士手里拎着个面容扭曲的胖子,尚未禀出第二句,她也尚未问清发生了什么事,那胖子已经仗着体重,拼了命地挣开了,一路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殿下,殿下,公主……求您救救启王殿下吧!!”
宋如玥被他扑了个趔趄,险些拽倒了钟灵。
她手指无意间刮过钟灵颈后,凉出了她一身鸡皮疙瘩。
宋如玥本人,倒是竭力站稳了——或者说,全凭一股僵尸般的冷硬,杵住了。
而她端起了一副,喜怒不形的模样。只是目光又向城下瞥了一眼,钟灵清晰地看见,她唇色也已经一片青白。
这大逆不道的胖子,正是老太监尚宽。
那个天铁营将士迅速掰开了他的手指,一边将这鬼哭狼嚎的人往回拖,一边狼狈不堪地解释:“殿下,这尚公公非要见殿下,我想着,到底是……”他这才想起来看了看宋如玥的脸色,也被吓了一跳,忙道,“请殿下恕罪!”
他是觉得惶恐,宋如玥倚着城墙,却没有要降罪的意思。她语气平淡,仿佛尚宽和“启王”于她,不过都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本宫为什么救?若非咎由自取,他还走不到今日!”
钟灵向那将士狂使眼色。
尚宽恨不得分秒必争,她最后半句还没说完,忙抢道:“可是启王……启王是公主最后的血亲,请公主看在今日的份上——唔!唔唔唔!!!”
他言辞恳切,涕泗横流,是个人都难免动容。可惜天铁营那将士这时终于领会了钟灵的暗示,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还伸出另一条胳膊,要把人拎回去:“殿下,此人敢在公主驾前失仪,我先带下去,好好教训一番才是!”
尚宽仍不肯放弃,手蹬脚刨、呜咽咆哮,一边流泪,一边冲宋如玥发出绝望的低吼。可是他一个老胖子,哪里拽得过身经百战的天铁营,终于还是被拖远了。
钟灵和他没什么交情,只觉松了口气。
谁知,宋如玥忽然不着边际地问:“今日的份……今日,什么份上”
她忽然间风度全失,匆匆叫停了那焦头烂额的天铁营将士,毫无征兆地嘶吼:“你让他说,什么份上?!”
那将士心里咯噔一声,钟灵也是脸色惨白,只能在宋如玥身后,轻轻摇头。
尚宽一被松开,就再次扑过来,只是这一回,他表情有些茫然:“什么……”
宋如玥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最后一丝耐心,蹲下来与他对视。
“你说,叫本宫看在今日的份上。本宫问你,什么份上??”
尚宽一怔,脱口道:“今日,是启王殿下吩咐了老奴,老奴才知道接应公主……不然单凭一块令牌,谁能走到陛下身边?还有那些禁卫,也是收到了启王调令,否则,何以不堪天铁营一击这些……这些,这些,难道公主都不知道吗”
别说宋如玥了,在场的,没一个人敢信,这说的是谁。
静了半晌,宋如玥忽然面露痛色,咳出了零星的血沫。钟灵强行将她架起,可她不肯走,脚下像生了根,狠狠将自己拽了回来。她一把揪住尚宽的衣领,摇摇晃晃,像抓住了上吊的绳。
“你怎么不早说……啊?你怎么不早说!!!”
在尚宽震惊空白的注视下,她痛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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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多年以后,这一天,仍是宋如玥的梦魇。
那素来心宽体胖笑眯眯的胖太监,冲到墙边一看,顿时不动了。
他也是个人精,自然,前因后果转瞬分明。
天铁营那将士,也是愣了一下,才想起去把人拽回来——可是晚了。尚宽黑白分明的瞳孔,像死人般空洞地投向了宋如玥。
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卫大元帅当年就说,公主狠心薄情。”
第二句是:“……还是启王殿下驳了他。”
这两句说完,看着宋如玥骤然苍白的脸色,他眼睛里也骤然爆发出了一股鱼死网破的恨意和快意。紧接着——在任何人接近他以前——他将自己矮硕的身躯往城墙上一拔,尖细刺耳地大叫了一声,像个秤砣般,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