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末(2 / 2)

她向他轻轻一颔首,连合适的谎话都已经想不出,只好语气直白,像一记重拳:“别跟来。”

辰静双哪肯?拔腿就跟。

——终于,宋如玥开了口。

她声音尖尖的。

“我要去找宫中旧物,难道你就这样不识趣?”

辰静双仿佛被她照脸抽了一鞭子,满脸涨红,可还是不信:“满口胡言!什么宫中旧物,能——”

宋如玥忍无可忍,打断了他:“——昭雪之于皇兄,正如明月之于我。该藏什么东西、我如何能拿到,皆是皇室辛密,怎能告知辰王?”

这次,辰王好像被人用言语杀了一回。

宋如玥于是冷冷抽回衣袖,快步走了。

她拖着两行眼泪,视线模糊了也不肯抹去,只快步地走。牵扯了伤处,就一踉跄,发了狠地想:“难道能疼死么?”竟走得愈发迅捷。

她闷头横冲直撞,也没人敢拦,直冲到辰军无人处,离皇宫最近的地方——也仍隔着数十万联军,遥不可及。

只是朱墙毁——也不知昭雪是怎么做到的,一己之力,真将皇宫内外烧彻一空。莫说高楼殿宇塌颓,就连城墙内隐隐露出的朱红宫墙、曾被辰恭涂得太过鲜艳的朱红宫墙,从这么远的地方,也只能看出团团焦色。

风中吹落只言片语,不知各自属于三军的哪一军。总之,分明都算豫人,话却都不像是豫人说的——

“起火的时候我轮休睡觉,没看见,怎么这么大的热闹,也没人叫我一声!”

“谁顾得上啊……当时都想冲进宫去,可是不知怎么,那城门怎么也打不开,真是奇了,也不知藏了什么宝贝……”

“欸,听说了没,是以前宫里的人为了藏东西放的火!”

“除了玉玺,还能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么烧?”

“那不已经是那个……那个谁——那个辰什么的了么?”

“可说呢,你看咱们王上也存疑,不然……”

絮絮的,都像一团针,往人心上滚。

宋如玥像个石像一样,站在那听着。

她想起皇后宫中渺茫的檀香,想起自己在御花园中临水照影的少女时光。她想起自己曾一步步走上兼明殿,逼群臣如实说出宋珪兄弟阋墙的真相;也想起自己一步步走出兼明殿,父皇宽厚的手指刚刚拂过她的鼻梁,他说,“你的鼻子,与爹真是一模一样……”

她想,如果人死后,真能魂灵不散,那些死去的人,真能像西凌那支小调一样,回到生前故里吗?

如果看到的,只是满目废墟疮痍,又该怎么办呢?

轻轻地,有人站到了她身边。

宋如玥猝然撇过脸。

那人递给她一条帕子,上头有熟悉的香气。但这双手并不相称,伤痕累累,尾指的位置缺了一块,被粗糙地包裹,还透着星星血迹。

“王上命我找你。”谢时说,“这是王上给你的。”

宋如玥仍不肯叫他看见脸,仍不伸手。

谢时也不会开解,但是,他明白。

他说:“谢家没了之后,我也偷偷回去,看过谢家旧宅。也荒废了,没人敢住、王上任其空置,那些屋子,看着恢弘,真倒塌起来,也就几个月的功夫。”

谢时语速从来不算快,听来一个字是一个字,清晰又清醒。他就这样说:“我偷偷看着它们,一天一天地腐朽,好像自己也成了它们腐朽的一部分,又无人可说、无人察觉。那种无声无息腐朽的感觉,比死还难受。”

宋如玥笑了一声,直白道:“你怕我死么?”

谢时:“你知道,过去的一年,王上为了找你,费了多少功夫么?”

他明白,这个时候,要用过往的人留住她,只能是徒劳无功。

宋如玥一怔,不知他怎么提到了辰静双。

谢时听起来,与她同样直白:“你若不在,我怕王上也跟着薨逝。眼下的辰国,不能没有王上。”

这回,宋如玥短促地、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想要的,我都给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谢时不懂这些,被她一句话顶得无话可说:“我觉得,不是……”

宋如玥摇了摇头,目光仍遥遥落在皇宫上。看着看着,她忽然问:“我是让你为难了吧。”

谢时:“没有。”

宋如玥:“你和辰静双对外宣称,辰王已在辰台,你对着皇宫,说自己是奉王命,来履旧约,果然,该接个安乐公主回去,才能骗过天下人。”

这理由,谢时自己都未曾想到。他错愕道:“并非如此。”

“撒谎。”宋如玥轻轻斥他,又满不在乎地笑了,“既然如此,我跟你走一趟吧。”

-

而后,便是拔营、且战且退、返辰。

宋如玥原本以为,自己到了辰地,便无足轻重,可以走了。可是辰静双明里暗里地留着她,她始终没有走成。

二月十九那天,燕军穆军终于冲开了紧闭的城门。他们在皇城中搜寻十余天,一无所获。

那是二月的最后一天,辰静双在望凤台。宋如玥想要知道永溪皇城的消息,他也就全部如实告诉。

宋如玥听了,只露一个讥诮的笑:“然后呢?”

然后,当然就是还没有发生的事了。

辰静双只能给出她一个猜测:“十五天之内,他们都会收兵。”

宋如玥的目光中这才有了一丝活气:“为什么?不留在永溪?”

“银钱。”辰静双言简意赅,“燕军、穆军,几次来回,始终无暇发展沿途州郡。他们的补给线仍是从国都到永溪,几条狭长的线。我算过他们的账,他们眼下已达极限,撑不了几天了。”

“你呢?”

“我本身已是驸马……若再盘踞皇城,自然是众矢之的。辰军,撑不住。”

这理由坦诚得很。宋如玥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二月,就这样结束了。

-

三月十三,燕鸣梧果然收兵。穆衍紧随其后,只留下废墟般的皇城永溪。

四月初六,万物葱茏。燕鸣梧于燕都称帝自立,国号为燕,年号建武。除此以外——他还给自己择定了一个“天号”,以彰自己毕生所求:武。

四月十二,辰静双称帝,国号辰,年号景和。

四月十四,穆衍称帝,国号穆,年号天乐。

宋如玥一条一条地听着这些消息,也依然不言语。只是辰静双称帝前,提起册她为后、朝中封将拜相之事时,她说了一句:“你若还要做前朝驸马,我没什么不可。至于封将……算了吧,我很久不曾领兵。再说,封了将,临走便又多件麻烦事。”

她仍是想走。

辰静双终于忍不住问:“你究竟想去什么样的地方呢?”

他既能重现昔日御花园的香气,自然也能重建出其他。无非财力、物力、心力,只要宋如玥想,他一概舍得。

“我想去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宋如玥对他的好意客客气气地微笑,“仿造,终究不是原来那个。你还有国事操劳,不必费心。”

-

宋如玥已心如死灰,历史却仍在向前——

三国分别建朝后,果如辰静双所料,都大力推行了一系列经济政策。照这样下去,三五年内,大家都腾不出手争斗。七月,由辰静双牵头,三国重新开始了边贸,天下重又步入短暂的、休养生息的太平年间。

深秋九月,宋如玥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来信。

这封信,是正一品镇国大元帅谢时,亲自拿给她的。

是西凌王的信。

没有人知道西凌王在信中,与自己的闺中密友说了什么,只是据说辰国的开国皇后,看罢信后,兀自对信垂泪。这就是西凌在史书上留下的最后一笔。再往后,他们翻越不可越之赤峰、开辟南疆不可居之地,从此自给自足,休衍生息、繁荣壮大……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最后,也只有只字片语的残卷,从大辰端圣皇后墓中出土。

那些只字片语来自信的结尾,仍带着千百年前,珍重的情谊。

“孤当年握‘月’在手,以为能一生莫逆,唯有……如今月归于天,各明一方,虽不能旧地聚首,还应把酒映月,渡光入梦,互照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