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二人明争暗斗数年,竟毫无芥蒂地叫了这声“兄”,另一人竟也“哈哈”一笑,更无芥蒂地受了:“好说。这回匆忙,都是随便挑的人,不丢人现眼也就是了。”
他们两个面对面,倒是颇有一番默契,谁也不明着摆皇帝的架子,一路客客气气地到了燕皇帐。进入帐内,穆衍的人一个也没跟进来,他目光左右一扫,燕鸣梧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挥手示意众人都退出去,只留了个笙童。
穆衍笑道:“燕兄坦荡。朕有话也直说了。安乐砸玉玺,此举意味昭然若揭,燕兄应当知道。”
燕鸣梧摇头一哂,没有接话。
穆衍道:“无怪燕兄不言。你我联手,本就是为了先掐灭掌着玉玺的辰皇帝。眼下玉玺没了,这联盟自然也就不再坚牢。这是安乐的阳谋,倒有几分意思。”
燕鸣梧笑道:“怎会如此既然你我盟约,朕自然是一言九鼎。”
穆衍道:“事态既然有变,朕还有一事与燕兄相商。”
燕鸣梧目光一动——敏锐地落到了穆衍身上。后者知他心领神会,冷静道:“不错,是为安乐本人——这些前朝宗室,不知手里握着多少东西。安乐活着一天,你我二国,就名不正言不顺一日。对此,朕都不甘心,何况燕兄”
燕鸣梧不置可否,笑道:“朕听闻,安乐曾去往穆国,为启王收尸。穆皇帝当时杀她,易如反掌,何必留到现在?”
穆衍笑道:“安乐若有启王那般野心,自然不能留。何况,她若死在朕的地方,朕又怎向燕兄交待呢?”
燕鸣梧又一哂:“想来也是。安乐到底不是启王,是天真了些。”
说罢,他伸出一只手掌,竖在穆衍面前。
“灭了辰国,平定安乐,穆皇帝与朕所见略同。”
穆衍定定看了看他,伸手与他轻轻一击,却笑了。
“或许是杀安乐,灭辰国,也未可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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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此时斥候回来传话,带来的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燕国退兵了。
燕鸣梧一如既往嚣张,大摇大摆地拔营,甚至在穆军营前晃了一圈,才浩浩荡荡地离去。
他写给碧瑶的最后一封信,是:
“殿下既然心意已决,朕也不能扭转。只是,天底下谁不忌惮大豫,唯有朕,坐拥此等豪情狂气,不畏惧殿下身份。若有一日,殿下自觉明珠蒙尘,还请传信于朕,切记。切记。”
两日后,穆国也退了兵。这位不似燕鸣梧,退个兵都退得花里胡哨的,只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时候,静静地走了,斥候们四下一追,才发现穆军已退至五十里外了。
辰军士兵皆松了气,连帅帐前的卫兵都放松了肩膀,勾肩搭背地笑起来,约着回了家乡,要去何处吃饭、何处听戏,想来,再没有比归乡时节更好的时节了。
辰皇帐中,气氛却不同。
“诸爱卿均是国之股肱,朕便直说了。”辰静双面无表情,淡淡扫过帐中诸将,“燕穆二国,近至数月,远至数年,还会卷土重来。诸卿慎之。”
他还站着,只是脸色有些发白,一只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扶着腰。
其他人都跪着。谢时首先应声:“是。臣会约束手下兵将,不至浮躁。”
蒙望甘慈也都应声,还有其他几个将领,也都一一应下。
——此时已不再是刚继位为王的时候,辰皇帝令下,无人敢质疑。
辰静双垂眸,看着沙盘。上面钉着丝丝勾连的线,交错纵横,宛如星路——这是辰静双大半生的心血,他前半生不为王室所容,走到哪里都琢磨着生财之道。他四处游荡,四处盘店,四处为自己留着后路,像是随处播撒着可以收获的麦种……到了这几年,三国对垒,倒派上些意料之外的用场。
战乱天灾连年,各国都是茍延残喘,自称帝以后,更是有无数黎国那样的小国国君,因举国潦倒,前来投奔。小国如此,大国犹是。他根据自己天下数百商铺搜集到的情报,拽着白俊,呕尽心血,算出了燕穆二国大致的辎重线。
白俊曾经询问:“辎重线至关重要,不少潜藏多年的卧底都打探不出。为何这样就能算?”
答案倒是很简单:“平时是不能的。可眼下大家的家底都被掏空了,若非如此规划,银晌撑不到前线,辎重自然也就运不到前线。”
辰静双回答的时候眼里都是血丝,神色却漠然,苍白的指腹底下压着一小颗玉色的石头。眼下,他也是同样苍白憔悴得显得暴戾的神色,审视着沙盘。
但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他是不信任何一个人,威势才重到这个地步,无人敢反驳;而到了无人反驳,君主的一言一行就更不能有失,就愈发不能相信任何一个人。
他看着那沙盘,谁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只听他轻声道:
“诸卿莫急,总有休养生息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