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乞儿先前那一声吼,已经引来了不少异样目光,或惊奇或仇恨,不一而足。宋如玥不想惹起骚乱,匆匆坐回轿辇:“回去。”
同时暗暗看了一眼那门户,打算有空查个清楚。那门户也奇怪——
燕国庭院,多数种竹,门前亦是竹木牌匾,风流雅致。这一家,虽院内也露出高高竹稍,门前牌匾楹柱,却都是石制。
这是北地的习俗。穆国在北。
宋如玥心里“咯噔”一声。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问:“那一家的门户,倒与众不同。”
松照瞧了一眼,她久不出宫,没说出什么。倒是打头的一个轿夫接道:“那一家,搬过来也有数月,眼下,大家倒都习以为常了。”
宋如玥听了,不置可否,只昏昏沉沉睡了一路,进宫门时,才如梦初醒,丢出一句:“本宫诸事已了。去找你们皇帝,本宫要向他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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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鸣梧在大殿,盛装以待。
宋如玥走过去,脸上一派平宁:“本宫见着你想让本宫看的东西了。”
燕鸣梧用折子支着下巴,含笑看她:“殿下在说什么,朕听不懂。”
“你若是不懂,见着本宫便不会如此胸有成竹了。”宋如玥一笑,“那个穆人的宅子,是你有意让本宫瞧见的。那些穆人到燕国已有数月,也是你想让本宫知道的。”
燕鸣梧也笑,也笑得人畜无害:“殿下怎么如此笃定”
宋如玥不接——以燕鸣梧的本事,这事既然在燕都发生了,就必是他刻意为之——“无论如何,本宫多谢你明白告知。只是本宫已无所留恋,不能如你所愿,留在燕桥城。”
燕鸣梧道:“殿下留下,朕尚能保住殿下性命。”
宋如玥听懂了:自己在燕皇宫住了这么久,仍安然无恙,看来,燕鸣梧是不想取她性命的。但燕穆联盟,至少也有数月之久——甚至可能,比老丁潜入辰国还久。若自己不肯投效,那么,燕鸣梧没理由背信弃约。
她走,便是态度明确,不受燕鸣梧恩惠,必将被送给穆衍。而穆衍,既然派出老丁,有意取她性命,那么,必定不像燕鸣梧,给她留活路。
可是她只摇头:“本宫,绝不归附于尔等欺世盗名之徒。”
“朕欺世盗名,难道,公主便认辰静双为天下正统”
宋如玥抿了抿唇,再次缓缓摇头:“他只是,受本宫拖累太多。”
“殿下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想要安宁,或者死亡。”
燕鸣梧说不出话来。
他一生意气风发,不能理解宋如玥此刻的心态。
但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态——类似于他头一次看到碧瑶就想将其收藏入麾下的心态——他怀着那一点微末的惜才之心,最后问:“那么,殿下可还有什么未竟之愿吗”
宋如玥想了想,没有探问任何一个死人或者活人,只问:“诱本宫出来的那玉玺,究竟从何而来”
到了这一步,燕鸣梧果然也不隐瞒:“四年前,朕与穆衍攻入永溪皇城,曾见辰恭假玉玺的部分残片。”
“原来如此。”宋如玥解脱而疲惫地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多谢你,为本宫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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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也称得上好聚好散了。
马车再次穿过金黄的稻田,宋如玥卧在软垫上歇息时,还在回想着和燕鸣梧的最后一面。想着想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脸上忽然展露出意气风发的光华。
七百年大豫皇族、三千年传国玉玺,都要于此终焉。
她手脚被缚,是不自由的,笑声却前所未有的畅快洒脱。车内车外狱卒听着,却都觉得毛骨悚然。
——没办法,他们大概以为,这位久负传奇的碧瑶将军,又想出了什么新的妙计。
惊恐之下,有人一脚踹向她在绳索下渗血化脓的小腿:“笑什么!”
宋如玥依然止不住笑,蜷在原地,边笑边喘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车于是停下来,车帘被揭开,更多的人聚集在宋如玥眼前,遮蔽了日光。
宋如玥看都不看,还只是笑。
卫队首领催马靠近,问:“殿下何故发笑”
宋如玥仰头看着天光笑,无视了他。
“不是疯了吧”人群里碎碎地猜测。
卫队首领皱眉,擡手止住了闲言碎语,抽出刀鞘:“殿下何故发笑”
宋如玥终于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本宫何故发笑,与你何干”
那笑声停了,宋如玥言谈似乎也正常,卫队首领的心才放下半截,不多废话,上前击昏了宋如玥。
“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