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生(中)(2 / 2)

“朕竟不知,连你也是个姓谢的了。”

“陛下,”陶维叩首道,“此次春闱舞弊,乃是两州知府欺下罔上,实在与谢元帅无关,请陛下明察!”

辰元帝不语。

半晌,陶维道:“……微臣斗胆。”

他微微擡了眼睛:“谢元帅自知出身,四十年谨小慎微,唯一出格了一次,是前年燕武帝驾崩,李臻辞官,归隐前携夫人爱女去了一趟鲤关,谢元帅与他见了一面。陛下……是为此疑心么”

辰元帝脸色愈发阴沉:“你好大的胆子。”

陶维忙低下头去。

御书房内,连辰桁都大气不敢出。可他天生一线仁心,终究开口道:“父皇息怒。陶将军统领左右大营三十年,从未出过什么岔子,想必忠心是有的,能力也是有的。可是,陶将军没怎么上过边疆,骤然要做四境之帅,内生惶恐,也是人之常情啊。”

辰元帝冷冷扫了他一眼,眼风几乎刮掉他一层皮。

“你知道什么。”

辰桁忙跪下。

辰元帝道:“说吧,陶维。你与碧瑶,交情不算深厚,她是如何劝动你,也为谢时说情的。”

辰桁:“!”

陶维咬了咬牙:“此中,没有碧瑶将军之事。”

辰元帝的回应是一声冷笑。

“你们当朕是瞎子。”

笙童亦颤颤巍巍跪地:“陛下知道的,碧瑶将军已幽居多年……”

辰元帝冷笑道:“也不妨碍她和谢时感情亲厚。”

他擡手把案上折子都扫落下去,劈里啪啦砸了陶维一身,后者一颤,没敢躲——“你们看这一折一折,哪一个不曾与碧瑶有点交情,哪一个不是同一套说辞!你们倒算是光明正大,光明正大地来逼宫了!”

几本折子恰在辰桁面前摊开,其中一本简短整洁的来自朝中新贵武安侯,而另一本,字迹算不上端正,来自身在北疆的定远伯沈云。沈云是谢时旧部,字字血泪陈情,声嘶力竭。

辰桁和笙童跪得愈发端庄,陶维没法更端庄了,只得把头伏得更低了些。

笙童:“碧瑶将军挂印多年,远远撼动不了陛下天威。将军虽知无望,还是做了……想来,凭将军和陛下的熟悉,她也不曾想过藏头露尾,只为向陛下表明态度,希望陛下能念起一丝旧情,求陛下放人呢。”

辰元帝闭了闭眼,一时没说话。

这些年夙兴夜寐、忧思深重,他已不是当年黏着宋如玥出征、还有精力批遍折子的少年郎了。而朝政繁杂,每日浓茶伴过八九个时辰,前年燕武帝英年暴毙,震惊宇内,唯独他毫无意外。加之为了宋如玥,他也受过些刀剑,这些年雨夜里,暗伤发作的,不仅宋如玥一人。

眼下气猛了,他是一时说不出话了。只是胸口忽然一阵麻痹——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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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元帝昏迷得不久。辰国朝政皆系于他一身,在场三人一力将事情压下,再除了几个太医,无人知晓此事。

半日后,辰元帝醒转,开口要了水。而后辍朝休养了数日,状态依然不见好,脸色都是青灰的,要不是轻微地能说会动,简直像个死人。

眼下轻微地能说会动着,像个头七还魂的死人。

似乎有所感应,病重第十三天,辰元帝精神略好,召集了朝中重臣,文从白彧、吕乔,武从蒙望、陶维,各六七人,还有太子辰桁、皇长子、皇四子、皇七子。

辰元帝的目光从这些张面孔上一一掠过去。四十年过去,这些人也大多不复当年。他记得哪一次,烽火燎原,他也是坐在群英殿中召集群臣,最终碧瑶领印出征。后一天,他像个挂件似的,一路赌气,又一路胆战心惊地跟着。

那时是为了什么生气呢现在,竟都已忘了,只叹息那样的好时候,永不能再有。

他缓了缓,开口第一句是:“朕知道,朕早晚有一天会步上燕鸣梧后尘。不过你们放心,穆衍也迟早有一天,会步上朕的后尘。”

这些开国的皇帝,都要竭尽心力,呕心沥血于社稷。

辰桁伤感道:“父皇春秋鼎盛,切勿如此灰心。一时急病,也是有的。”

辰元帝微微阂了眼,笑了一声。

“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当太子么”

辰桁不知。

辰元帝道:“因你天生慈善仁和。朕这一生,也曾慈善仁和,可惜……一切都不能回头。朕,想在九泉之下看看,倘若当年,朕没有改了性子,今天是否也能山河稳固,九州平安。”

他拉住辰桁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他的手总是热的,而今却一片冰凉。

“不要让朕失望。”

皇长子道:“父皇……”

辰元帝看了他、他身后的另外两位皇子一眼,轻声道:“当朝亲王,唯有你们三位。你们往后,要好好约束亲族,莫要让老三,也如朕当年一般,落入骨肉相残的境地。”

诸位皇子都怕他,闻言惶恐,跪地道:“儿臣不敢!”

“朕身后事,俱已安排妥当,这些年,军政要务初成体统,交给太子,朕放心。只有一点——皇后出身特殊,早年又为大辰南征北战,合该由天下奉养。朕强留她在宫中,是为一己私心,她这些年脾气不好,也是这世道伤她太过,望诸位代朕,多担待些,善待于她。”

一声低低的抽噎,是吕乔哀哀垂泪。白彧——早已鹤发鸡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白彧道:“陛下放心,无论如何,白家会站在皇后娘娘身后。”

他旗帜鲜明地亮了立场,紧接着就是始终仰慕她的吕乔、与她有过同袍之谊的蒙望和诸武将。辰元帝这时才放心,微微动了动唇角。

可惜,当年丰神俊朗的少年已经苍老。他积威甚重,数不清多少年没真正地笑过;而褶皱的唇角,也再勾不起一阵动人春风了。

“诸卿都去吧。”辰元帝生疏地笑着,“朕还剩半日浮生,也该偷偷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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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众人退去,辰元帝叫笙童拿了一坛早早备下的、上好的药酒,直奔望凤台。他想,多年解不开的恩恩怨怨,如今他即将身死魂消——生死之前,那可恶的人,也该与他说上两句好话,同他和和气气地,再举案齐眉一回。

“你说,她会舍不得我吗会叫钟灵也给我诊脉吗”他憧憬地,问身边相伴了一生的笙童。

“皇后娘娘待陛下从来心软,”笙童眼里含着泪光,面上还是笑吟吟的,“陛下希望怎样,想必都能得偿所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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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凤台内,药香浮动。

上回那布衣侍卫现了身,但没怎样拦,只脸色一黯,说了句“殿下在睡”,便默默放行了。望凤台内冷清,没几样新添的东西,也没几个人。唯独桌上放着一碟酪酥、一份烤鱼,也全不顾这两样搭配起来是多么诡异;端圣皇后床边放着一杆木枪,枪尖已经干裂;还有两个中年女人,一个在读一本医书,一个守着炭火,见侍卫带着辰元帝进来,吃了一惊,而后,不约而同地苦笑起来。

读医书那宫女问:“陛

辰元帝一挥手:“不必。”又急切地去看端圣皇后,“她是何时睡下的”

“殿下是一个时辰前,喝了药歇下的,算时间,也快醒了。”另一人答道,“可要我们唤醒殿下么”

“不必。”辰元帝摇摇头,“她身子虚弱,朕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