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一碗酒出来,慢慢喝了下去,领麦穗回来的第一日,她身上便显出异象,而今六句谶语已应验两句,不知其余四句,又会应在哪里。
依麦穗所言,她和徐子京有一段孽缘,所谓孽缘,势必伤人伤己,想来身份二字,终究是两人之间跨不过的鸿沟。
可麦穗还说了,只要她看准时机,将来五十年都会河清海晏,这河清海晏之中,应当也有徐子京的将来。
想到这里,祝逢春拱手离去,祝青看着她动作,情知她瞒了自己许多,却不好相问。他这个女儿,自小便是有主意的,若什么都要问上一问,反倒拘了她的手脚。
正思量着,一位公人走来,道:“祝安抚使,宁王请您到院中一叙。”
“知道了。”
祝青提起架上宝刀,妥善挂到腰间,跟在公人身后去了魏千云的小院。行至院门,一个随从将他引到东厢,魏千云坐在主位,穿一件绛紫交领,身侧摆着一套朝服,祝青向他拱了拱手,道:“王爷邀末将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祝帅且坐,千云唯有一件私事,祝帅莫要拘谨,只当是说几句闲话。来人,给祝帅看茶。”
祝青坐上北面交椅,接过随从递来的茶盏,笑道:“身在敌境,何来私事二字,况且真为私事,王爷又何必摆一套朝服出来。”
“祝帅莫怪,今日之事虽为私事,却与千云的身份有些关联,因此摆了一套朝服,断无以权相逼之意。”
“王爷与末将同朝为官,一个是圣上长孙,一个是祝殿帅之子,原本也谈不上以权相逼。”祝青抿一口茶水,放下茶盏,道,“今日末将略有一刻空闲,王爷可直言心中之事,若是过了这一刻空闲,末将便只能去处理公务。”
魏千云轻轻一笑,道:“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祝帅之言,与昔日祝将军之言如出一辙。”
“身为将帅,自然要以公务为先。”
“那是自然,可人生在世,除去公务,还应考虑自身。昔日千云问及祝将军身份,祝帅推说不知,而今祝帅将祝将军身份公之于众,想来还欠千云一个解释。”
他刮了刮茶沫,擡手屏退左右。祝青抿唇一笑,道:“末将与小女有约在先,纵然王爷相问,亦不敢违背誓言。”
“祝帅如此看重这位女儿,想来也在为她挑选乘龙快婿。”
“择婿之事,末将以小女心愿为先,她相中了谁,谁便是祝家的乘龙快婿。”
魏千云微微敛眉,道:“祝帅此言差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皆是颠扑不破的道理。令千金年方十五,纵有超世之才,也未必看得清人心,如何能让她自己择婿,若是挑错了人,只怕将来悔恨终身。”
“那依王爷之言,末将当如何择婿?”
“自然要挑一位门当户对年少有为的,如此方不负圣上厚望。”
“这等人物自然是好的,只是末将见识鄙陋,却不知当今天下,哪位少男当得起这八个字?”
魏千云讪讪一笑,道:“祝帅若只要少男,天下自然没有堪配令千金之人,若是祝帅将年龄放宽一些,这人自然便有了。”
祝青略一擡眼,道:“王爷所指之人,莫不是王爷自己?”
“祝帅明断,千云今日毛遂自荐,实是倾慕令千金良久。祝帅若能应允这门婚事,千云可永保令千金王妃之位,她在王府一日,便能执掌中馈一日。若千云有幸登得大宝,她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王爷盛情,末将心领,只是当日家母有言在先,祝家女儿一律不得外嫁,只准招赘夫婿收揽面首,王妃之位,只怕小女无福消受。”
“如此作为,岂不是乱了伦理纲常,届时令千金生育子女,连生父都不知是哪个。”
祝青皱起眉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道:“王爷,末将便是家母野合所生,而今依旧做到一军主帅,可见不知生父亦算不得什么。”
“可祝帅一路走来,应当也听过不少非议。”
“承蒙家母照拂,末将不曾听闻任何非议。王爷,一刻光景已到,告辞。”
祝青站起身,魏千云本欲让人阻拦,却瞥见他腰间宝刀,只得眼睁睁看着他离去。等了片刻,他将茶杯摔在地上,道:“一个不知其父的野种罢了,来人,把月痕给我找来!”
片晌,那位名叫月痕的随从匆匆走来,正是当日持刀拦截祝逢春之人。魏千云看她道了几个万福,一时怒从心头起,抓起一把角弓丢在地上,道:“我记得你是会射箭的,来,射我,朝这里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