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蔽颓阳
祝逢春看唐越退了半步, 情知此人所言非虚,松了手道:“我是淮东军都指挥使,唐越是本将的侍卫, 她的事, 本将自然要过问。”
那人捂了臂膊,看祝逢春身躯凛凛, 先自生出几分怯意,又听得一个都指挥使, 忙拜在地上, 顿首道:“小人一时情急, 冒犯将军虎威。还望将军恕罪!”
“起来罢,且说你找唐越做什么?”
祝逢春巡睃众人一番, 向后携了唐越左手, 果然触到一点湿意,又看唐父站起身, 脸上堆笑道:“既是将军在此, 小人便照实说了。小女从军一事, 家中上下皆不同意, 为她私自出逃,拙荆已病倒数月, 将军提她做侍卫,想必未曾听闻此事。今日相逢,还乞将军还我女儿,全她孝悌之道。”
“孝道固然紧要,可忠义更是为人之本, 而今开战在即,本将离不得这个侍卫。不若令她修书一封, 向母亲报了平安,等到战事结束,再去母亲膝前尽孝。”
“将军所言极是,可除却为母尽孝,家中还有一件极紧要的事等她去做,若误了此事,只怕小人一家老小都要命丧黄泉!”
说着,唐父又要下跪,祝逢春将他扶住,道:“若惹了贼寇,便去上报官府;若结了仇怨,便请武人看护,灭门之险,要她一个侍卫能有何用?你若当真恐慌,我写一封信给江都知府,教他好好照看。”
唐父摇摇头,道:“将军有所不知,此事只系在小女一人身上,除却小女,便没有人做得。”
“什么天大的事,会只同一个人相干?”
祝逢春握紧唐越的手,看他神情,听他言语,她已将缘由猜出八分,又想到唐越收不住杀气的过往,心中平添几分怒气。
果然,那唐父答道:“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奈何将军追问,小人也只好实说。去年冬天,小人为小女定了一门好亲,两家约定二月完婚t。谁知这逆女嘴上应下,心中却有不满,刺伤未婚夫婿,偷了些钗环首饰,一路逃出江都。因这一桩丑事,亲家翻了面皮,要我们归还聘礼,寻回小女给他家做侧室。”
“既只是定亲,且已归还聘礼,为何还要送一个女儿与他做小妾?”
“自然是为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一声冷笑响起,唐越上前一步,道:“为了一桩生意,你不惜将我嫁给远近闻名的纨绔,亏得我还信了你的鬼话,以为那是个才德兼备的公子。”
“孽障,如何敢在为父面前你我相称!”
“说便说了,你要怎样?”唐越的手止不住颤抖,声音也染上哭腔,“上元佳节,你邀知府一家小聚,为让那纨绔看到我的好处,你不顾礼法要我上去舞剑,谁知筵席过后,那人竟潜入我的小院,若非身上带着解腕尖刀,我几乎要被那人淫垢!父亲,这便是你为我选的好郎君,这便是你做的好父亲!”
“放肆!钱公子仪表堂堂,更兼其父知府之尊,如何配不得你?你与钱公子既已定亲,便该行周公之礼,早上几日又能怎样?你须不至少一条胳膊,亦不至传出什么污名!谁知你这般糊涂,非但刺伤了他,还偷了首饰逃跑,把我们唐家的脸都丢尽了。
“所幸钱公子不嫌你是个声名狼藉之人,仍愿娶你做侧室,你不感恩戴德便罢了,如何敢顶撞为父?”
唐父声音极大,周遭渐渐聚了不少闲人,都指着两人议论。祝逢春听了两句,冷眼看过一周,众闲人纷纷噤声,只是不肯离去。
可即便如此,唐越依旧弯了脊梁,她攥着她的手,哭声愈来愈大。祝逢春想要开口,又听唐父道:“方才之事,将军可都听清楚了?这孽障如此大逆不道,如何配做将军的侍卫,将军便不怕她发起疯病刺伤自己么?还是将她还给小人,由小人……”
“呵,我又不做淫垢女子之事,如何会被刺伤?本将方才说了,唐越是本将的侍卫,本将离不得她。”
“可若带不回她,小人一家老小都要下狱,难道身为将军,便能如此不近人情么?”
“你一家人下狱,同我的侍卫有何干系?”
祝逢春拉着唐越便要离开,唐父当即跪到地上,泣道:“将军!”祝逢春冷冷一笑,道:“你便是跪死在这里,我也不会把唐越给你,老猪狗。”
“你!”
唐父爬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便骂:“我看你年纪轻轻便做了将军,只当你是个有本事的,不料竟说出如此粗鄙之语。这般狂傲,想来你这个将军之位,也是靠媚上欺下换来的,如何敢在我的面前托大?”
祝逢春一手将他提起,道:“你再说一遍。”
唐父涨红了脸,道:“你这般作为,还不是媚上欺下么?”
“不知死活。”
祝逢春将他丢在地上,转身欲走,忽听得身后刀响,侧身躲过,又闻一声刀劈,手背溅上温热之物,回身去看,只见唐父一条胳膊掉在地上,肩上血流不止。
她当即看向唐越,见她高举腰刀双目发红,忙扣了她的肩膀卸下那刀。此时唐父嚎叫起来,直道唐越弑杀尊长。祝逢春心头业火冲破青天,想要一刀将他搠死,又听见周遭闲人喊叫,猛然想起一事,子女伤害父亲,依照大齐律例当处斩刑。
当此之时,前方是满脸怒容的唐父,身侧是战战兢兢的唐越,四周是惊慌失措的民众。祝逢春取下腰牌,向围观民众晃了一圈,道:“诸位街坊皆是证见,此人明知逢春是当朝的将军,仍要对逢春拔刀相向,唐越身为逢春侍卫,挥刀抵挡在情在理。念及两人父女身份,唐越此举又有些不妥,为公道计,逢春将引她到府衙出首,还请诸位一同前往。”
见他们点头,她看向一直守在身后的月痕,道:“烦请教头往医馆一遭,把苏融和陶医师请来。”
“小人遵命。”
待月痕离去,祝逢春转身面向唐父,他的几个同伴已将他扶住,还寻了些布条为他包扎。祝逢春道:“唐越此举,乃不得已而为之,是非曲直,诸位皆看在眼里,若是肯依律而行,本将自会助唐越理清家事,若是不肯,休怪本将翻脸无情。”
“从古到今,女儿伤害父亲,都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你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看着唐越被斩首。”
说着,唐父竟笑了两声,那笑声极为微弱,却如狼嚎般令人心悸。祝逢春将腰刀插入刀鞘,腾出双手拥住唐越,见她脸色比唐父还要苍白,便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还能走么,若不能我背你。”
唐越靠上她的肩膀,眼泪浸湿她的衣裳,声声抽泣中,祝逢春辨出一个能字,便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放心,我会给你一个公道。”
众人抵达府衙,唐越和唐父跪在堂下,祝逢春因唐越口不能言,便立在一旁道明情况,众人亦为唐越分述,唯有唐父怒火滔天,定要处唐越以极刑。
知府叹一口气,对祝逢春道:“祝将军,你在的地方,总能出许多大事。”
祝逢春长施一礼,道:“不过是怀璧之罪,还请知府明察。”
“此案看似简单,却牵扯数条法令,不好随意决断。只好将这两人暂时收押,上报提点刑狱使,再邀三位主帅过来,一同商议处置之法。”
“知府尽管按律处置,逢春只是要一个公道。”
得她点头,知府命人取长枷枷了唐越唐父,又向众人取了明白供状,最后派两个公人,押着唐越及一干民众,到那条街检验痕迹,叠成文案,将唐越唐父收入死牢。
待众人散去,月痕领苏融陶冉走进府衙。祝逢春对知府道:“知府明鉴,唐横既是唐越的生父,又是刺杀逢春的死囚,而今收在牢里,极易再惹事端。可否容逢春将他带到军中,由手下人亲自看守。”
“他能惹什么事,你不惹出事来,我便谢天谢地了。”
“知府此言差矣,岂不闻风起于青萍之末。适才知府也说了,此案看似简单,却牵扯数条法令,须得多方会审,才能做出决断。”
知府看她略一拱手,不由得想起临行那日,圣上私下召她入宫,要她在莫州尽量帮扶祝将军,以免她还未长成,便被飓风摧折。
彼时她只当圣上思虑过多,祝将军甫一入营便登将军之位,又有祝帅这等位高权重的父亲,如何会被轻易摧折?经了今日一事,她终于明白圣上的用意。圣上年迈,储君未立,新旧两党纷争不断,祝将军出身祝家这等新党中流砥柱,自然会引来许多关注。
爱她之人,倾尽全力护她;恨她之人,千方百计害她。譬如今日之事,唐横一个江都人,为何会在此时来到莫州?他和祝将军的见面,当真只是偶然么?
即便真是偶然,此事也会被旧党拿来大做文章,纵女伤父,虽为自保,亦是大逆不道之举,若要全身而退,非丢车保帅不可。
只是看她言行,似乎全无此意。
她看得清凶恶局势,猜得到艰险未来,却仍旧立在这堂下,明里暗里为她受尽委屈的侍卫求一个公道。
“你将唐横领走便是,只是不许对他用刑。唐越我自会关照,定不至让她多受苦楚。”
“知府放心,我只是怕他无缘无故死在牢里,至于唐越,知府只要看住她,不让她自戕便好。”
两人又说几句,知府便引她走进死牢,唐越与唐横牢房相邻,一个抱着膝盖,双目不见一点神采;一个倚在墙上,不时发出一声痛呼。知府令节级开了牢门,唐横擡头道:“不是要多方会审么,为何此刻便提我?”
“不是提你,是给你换个地方,让你过得好些。”
“我不去。”
“要你去你便去,哪有你挑拣的分?起来!”
公人狠踢唐横一脚,唐横挣扎着站起,陶冉看过他的伤势,对祝逢春道:“在医馆寻间屋子关他罢,你再派两个武艺高强的人守着,只要没有人加害于他,我便能保他不死。”
“那便有劳陶医师了。”
祝逢春对她长施一礼,陶冉叹一口气,领着唐横离开监牢。祝逢春望着她的背影,又道:“我能和唐越说几句话么?”
知府道:“你想说便说。”
节级打开牢门,祝逢春站到唐越面前,见她意欲下跪,忙把她抱在怀里,轻声道:“跪什么,你只是一时受t了难,等出了监牢,依旧是我的好侍卫。”
“可伤父之罪,按律当处斩刑。何况除了伤父,我还伤了未婚夫婿,还违抗父命逃出家门,还隐瞒过往进入军营。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要砍头的死罪。”
刺伤郎君那日,她想的是清白;逃出家门那日,她想的是前路;进入军营那日,她想的是活着。
她这一生,一十六载,前十五年,只是浑浑噩噩依从长辈之命,最后一年,所念之事,唯有堂堂正正活着。
甚至在遇见逢春之前,她连堂堂正正都不敢奢望。
可人生在世,难免有穷途之哭。
唐越止住眼泪,将祝逢春轻轻推开,道:“逢春,莫再救我了,这些事摆上明面,只会误了你的前程。”
“我若连自己的侍卫都救不了,还谈什么前程?”
祝逢春用力抱了她一下,道一声保重,笑着离开死牢。
是日,陶医师为唐横重新包扎了伤口,祝逢春点了月痕并四个女营兵士轮流看守,又派人寻来许多典籍律法,同苏融商议为唐越脱罪的法子。
不多时,罗松急匆匆赶来,道:“东风,唐越出事了?”
“你怎么这么快便得了消息?”
“我见几个女营兵士去了陶医师那里,又不是看伤,便去问了一句。”罗松掇一条凳子坐下,看到满桌的书籍,道,“翻这些做什么?你和唐越究竟遇见了什么?”
祝逢春仔细道明情况,罗松拍案而起,握着腰刀道:“我说她怎么压不住杀气,原来是有这许多往事,换做是我,杀了他们都不解恨。东风,我去杀了那不做人的爹,省得你们在这里为难。”
“你杀了他,谁来担责?”苏融理好被他拍乱的书籍,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张,拍了拍上面灰尘,道,“手持利刃,当街刺杀都指挥使,原本便是不赦重罪。现下救他,只是怕他死得太早,连累唐越罪加一等。”
“唐越是东风的侍卫,保护东风在情在理,何况她这父亲,原本便不是什么好人,凭什么只是砍掉一条胳膊,便要取唐越的性命?”
“凭什么,我也想知道凭什么。”
祝逢春又翻两页典籍,只觉字字句句都在把唐越逼上绝路,把书一摔,起身灌了一气酒。苏融略一停笔,道一句稍安勿躁,便又奋笔疾书起来。因为各家典籍都已熟记于心,苏融只是飞一般地翻看历代律法,从中摘出相关条例,试图寻一个转圜之法。
见他一会功夫抄了几页,祝逢春重新坐下,耐着性子翻起书。罗松看着这二人,也翻了几页,只觉所有字都粘在一处,寻不到一点喘息之机,想抱怨两句,又不好出声打搅,只得在旁边倒酒磨墨。
忙了一阵,一个人推门进来,罗松转头去看,却是闻讯赶来的祝帅。他径直走到东风身边,扣了她的笔,道:“东风,你不能救唐越,也救不了唐越。”
“为什么?”
“她犯的是伤父之罪,从古到今,无有伤害生父而能保全自身之人。”祝青按住那摞典籍,道,“何况除却伤父,她还有其他罪行,诸罪相加,她无论如何逃不过死罪。你若执意救她,只会被旧党抓到把柄。”
“父亲,唐越那算什么罪行,一不曾主动伤人,二不曾戕害无辜,一个女子,被父亲逼入绝境,只是想求一条生路,便该人头落地么?”
“我知你心中所想,可千百年来的铁律摆在那里,你要如何去撼动?退一万步讲,即便能去撼动,你一个都指挥使也撼动不得。我知道,唐越可怜,可普天之下,有许多女子比唐越还要可怜,今日你为救一个唐越断送前程,将来遇见张越李越,你又要如何自处?”
祝青坐到桌边,罗松忙取一只新碗,为他倒满了酒。祝青饮尽酒水,把碗在桌上轻轻一磕,引得顶上那卷孟子又翻过两页,露出一句:“舜为天子,臯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1]?”
祝逢春也倒一碗酒,看着祝青道:“父亲知我心意,我亦知父亲心意,可我眼前已有一个唐越,若连这一个都救不了,日后又如何解救旁人?今日父亲劝我放弃唐越保全自身,我若应下,明日父亲又会劝我保全家小,似这般步步退缩,如何撼动得了千年铁律,如何救得了天下苍生?”
言毕,祝逢春将酒一饮而尽。祝青叹一口气,道:“你这般大义凛然,倒显得我太过循礼。”
“父亲身居高位,谨慎一些也是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