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普天之下,又有几人抛得了生养自己的父母?唐侍卫离家出走,是为唐父逼他太甚,若不奋起反抗,她连活路都寻不到一条。
他的父亲,只是数千万父亲中最寻常的一个,要说不同,便是比一般人广了些才学,多了些权势。生在徐家的他,自小便能拜会高官面见鸿儒,十六年下来,竟也获了一个文武双全少年英俊的虚名。
他知道,周孔之学,多有不平之处,可一直将周孔之学奉为圭臬的父亲,不曾有半点亏待过他。
反是他贪恋情爱,妄图寻一个两全之法。
“苏公子,你的父亲,便甘愿你侍奉东风左右么?你有这般大才,如何说得动令尊,要他准你做一个小小军医?”
“徐公子有所不知,苏融的父亲,早在十五年前便已亡故。”
“却是我冒犯了。”
“算不得什么冒犯,一t件往事罢了,我连他的面貌都不曾见过,自然也称不上爱重。我会惦念的,唯有家母和东风。”
苏融呷一口酒,擡头看那星,更已深了,风也接连不断,星子挂在风里,时明时暗,好似挂在窗前那点灯火。
他记事早,两岁大小,便记得母亲灯下缝衣的模样。那时家中虽有祝帅帮扶,却也只得温饱,母亲操持着店面,时常忙到忘了他这个人。他也不哭闹,只是静静坐在旁边,等母亲忙完,匀他一碗粥吃。
逢年过节,母亲带他去祝家拜会,他看到尚在襁褓的东风,东风也看到蹒跚学步的他,竟挥着手要同他游戏,一来二去,两个幼童便熟识起来。
五岁那年,东风开蒙,祝家请了一位举人,他看着东风拜师,正为她高兴,她便走到自己面前,要他一起念书。韩婶见她如此,便走到母亲身边商议了一阵,从此安排他和东风一起开蒙。
从那之后,除去学武,东风学什么都要拉他一起,靠着祝家请来的名师,他不到十岁便传出神童之名,其后和东风一起进入书院,更是受了不少夫子赏识。
算下来,他这一身本事,全仗东风一时兴起,既然如此,东风要用,他便该倾尽所有,助东风建功立业。
“苏公子倒是看得清明,不受孝道拘束。”
“若亡故的父亲都能压在活着的母亲头上,那孝道究竟孝了哪个?人生于世,但凭本心而已,徐公子问我这些,不过是不敢依从自己的心。”
徐子京摇了摇头,道:“亡故的父亲,自然比不得活着的母亲;可活着的父亲,天下又有几人比得过?我也想依从本心,可一个孝字压在头上,若是不管不顾,如何对得起父母生养之恩,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若只去想天下,便只能委屈了自己。”
“委屈自己便罢了,我只怕委屈了东风。”徐子京慢慢站起身,拱手道,“今日之事,苏公子自去筹谋,准备得当,或可保全新党。子京徐家之人,不好违抗父命太过,加之明日还要前往涿州,便请先行告退。”
“去罢,东风这边有我。”
送走徐子京,苏融收拾了东西,回房点燃蜡烛,打开一张舆图。二十年前,淮东便有人借复国之名叛乱,那场叛乱,直接送了祝殿帅性命。而今边关形势大好,又有淮东河东两支兵马镇守河北,徐家若要谋逆,极有可能从别处下手。
可惜东风和罗松不在,这两人看待此事,定比他这个文人看得准些。
明日寻一趟祝帅罢,有他谋划,定能保全东风。
灭了蜡烛,苏融宽衣解带,躺在床上,不禁又想起东风,也不知她此刻过得怎样,身在瀛州,能不能填饱肚子。
瀛州太守府,祝逢春正歇着,忽听到极低微的脚步声,便握紧了身侧腰刀,片晌,门轻轻响了一声,祝逢春跳将起来,一刀搠在来人胸口,又将他踢到门外。旁边萧擎听到声响,推门出来,先卸了那人手中砍刀,又揭下那人面上黑布,道:“李副将,你为何要刺杀祝将军?”
那人爬起身,望萧擎道:“你还有脸问我,将军对你恩重如山,如今仇人就在眼前,你不报仇便罢了,竟还与她寻欢作乐,如何对得起死在莫州的三万将士?”
“留下祝将军,是为了同齐国和谈,你若连这些都看不出,便是枉做了这些年的副将。”
“我只知道,此人不除,我戎狄一族都要丧于她手。”
说着,这人拔出胸口那刀,径向祝逢春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