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刀良在兹
祝逢春随口应了两句, 教她们帘外稍待。见罗松飞也似地裹好衣裳,笑着勾了勾手,待他过来, 扣住他的肩膀, 道:“方才不是胆子挺大,怎么便不敢了?”
“我怕马将军。”
“却独独不怕我?”
“自然也怕。”
“何以见得?”
罗松坐到她身边, 捏了两个果子喂她,又为她满了一碗酒。祝逢春端在手里, 捏住罗松下巴灌了一半, 许多酒水淋在胸前, 却似浸了满身的汗,烛影一照, 愈发衬得他胸脯横阔体格壮硕。
祝逢春放下酒碗, 道:“这才算个任君采撷的样子,方才那是什么, 来讨野火么?”
“我哪里敢讨你的野火, 只是让你知道, 我身上有的是力气。”
“再有力气, 也只是我的手下败将。”
祝逢春低头饮酒,罗松本待擦干酒水, 又不好湿了孝服,只得跑到床边,用原先那件衣服擦了脖颈胸膛,他擦身时,苏融道:“他目不识丁率性而为, 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只是忽然想看,你不许我看你, 还不许我摆弄别人么?”
“我几时不许你看了?”
“我知道,你不愿在旁人面前宽衣解带。”
苏融抿唇一笑,又道:“你便不想想徐公子?我算不得什么,徐公子出身名门,看你如此胡闹,只怕要目瞪口呆。”
祝逢春看向徐子京,他正埋头吃着酒水,似要远离这纷繁俗世。祝逢春道:“徐公子这般模样,可是后悔来了这里?”
“不后悔,只是想起一句古语。”
“哪一句?”
“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1]。”
“好一个直道而行,徐公子,我敬你一碗。”祝逢春向徐子京移了移碗,笑道,“愿徐公子铭记今日之言,做直道而行的三代之人,莫做摇摆不定的迂腐书生。”
“子京尽力而为。”
祝逢春摇了摇头,道:“还是迂,真不知徐家是怎样一潭死水,把一个好端端的少男,泡得一丝生气也不见。”
徐子京低了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若说生气,他在徐家时也是有的,文武双全少年英俊,如何少得了壮志豪情。可自来了河东,见了她那份举世无双的气魄,他便情不自禁向她走去,直至步入万丈深渊。
他面前有两团火,一团是周孔之道的火,燃了千年,眼下虽显颓势,却依旧烧在每一处角落,顺着这团火走下去,既能封妻荫子,又能流芳百世,只是要眼看烈焰过处,铺了一地的死灰。
另一团火,是东风这等新党的火,春雷般响彻大地,驱散徘徊千年的潮气冷气。依着这团火走下去,要么粉身碎骨化做柴薪,要么栉风沐雨直上青云,且无论生死,都不必看生民离乱,不必闻卑者嚎啕。
“东风,若你生在徐家,你会怎么做?”
“我若生在徐家,只怕连习武都不能。”
“怎么会,徐家……”
看到祝逢春面上哂意,徐子京噤了声,徐家虽允女子读书,却从不允女子习武,便是读书,都不会像教养男子一样,延请鸿儒为师。
“是以我在徐家,从来都只有一条路是t通的。徐公子,你放不下徐家,只因为你是男子,徐家待你极好,那是你的退路。”
“姑娘言重了,我只是放不下父亲。”
祝逢春不再说话,回首见罗松已换好衣服,便叫马信芳等人进来。三人掀开帘子,一股冷风灌入军帐,徐子京打了个寒噤,去看东风,她已离开桌案去迎马将军。
马将军握了东风的手,笑道:“你同徐小将军说话也忒重了些,他才多大年纪,哪里看得清这些道理?”
东风道:“他爹要他早日回去,我怕再不说重些,日后便说不成了。”
说这话时,东风脸上尽是惋惜,他低笑一声,想起这些天的共处,起身道:“日后也能说,我想好了,此去徐家,我只做你交代我那件事。”
祝逢春一怔,想起在莫州时,她曾劝他排查徐家之人,引那些迷途羔羊弃暗投明,便笑道:“你能这样想便是最好,等你功成归来,我们开你那坛老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