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不自然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距离,好在佩戴着面纱,才不至于被发现红透了的耳垂。
看向谁都疏离冷淡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薄水雾,快速眨动着妄图驱赶走惹人讨厌的情绪,“没事,我没怪你。”
“真的?”乔微往前探身,试图确认对方是否在撒谎,却意外的发现了一件令人稀奇的事,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哭了?”
说完后知后觉不妙,捂着嘴巴不说话了。
少年秀气的眉头皱起,别开脸不让乔微看,“难道受了委屈,连哭都不行吗?”
“当然可以,但......”
渐渐没了声,许渊好奇地瞅了过去,只见乔微埋着脑袋自顾自抹着眼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哭什么?”
乔微哭起来眼尾鼻尖红红的,像是刚过了水的新鲜水蜜桃,揉着眼睛肩膀一颤一颤,反驳道,“我泪点浅,见不得人哭。”
“你......别哭了。”许渊嫌弃地拉下乔微手腕,捏着帕子替她擦拭眼尾,“手脏的厉害,再揉眼睛马上眼睛要坏了。”
两人相视,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而后停不下来了。
小小的八角亭内承载着稚嫩青涩年纪的别扭,也承载了最为单纯的喜怒哀乐。
许渊学着乔微的姿态坐在了亭子的扶手上,紧张地双手紧紧握在身侧,脚下便是亭边池塘,“真不会掉下去吗?”
“池子水只到我小腿这儿,掉下去也不怕。”乔微更为大胆,展开双臂感受夜风吹拂,眯着眼睛惬意舒坦。
许渊盯着她看了一会,放松身体松开了手,学着乔微的样子,感受风从耳畔拂过,从指尖流走。
胸腔忽然涌上无穷尽的松快,许渊贪婪大口呼吸着从未感受过的新鲜氧气。
就在这一刻,他想告诉乔微很多关于自己的事,告诉她这是自己第一次收到真诚的道歉,告诉她这是第一次没规矩地坐在栏杆上,告诉她这是第一次觉得呼吸是件很美好的事。
许渊眉眼弯弯,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快,“把赚钱的香皂秘方交给陛下后,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是要交给陛下,但是有条件的。”乔微翘起唇角,“小村的百姓全靠着洁皂舍吃饭,陛下只要给小村百姓一条吃饭的路,我就把配方给她。”
许渊愣了下,没想到乔微所谓的条件竟然是这个,不理解道,“你在为她们做打算?”
“我倒是无所谓,没了洁皂舍我还是乔府的二小姐,最起码吃喝不用愁,但小村的百姓不行,她们好不容易过上温饱的生活,不能因为我的一意孤行,而断了她人活路。”乔微看向远处灯火。
“其实我也是今天下午才想明白的。圣上能拿走的只有香皂的配方,而更多的赚钱方法在这儿。”乔微俏皮又带着些小得意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这是她拿不走的。”
忽地有什么东西轻轻啄了下心尖,痒痒的不疼,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再想仔细琢磨时只能听见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许渊无措于身体的奇怪反应,眼睛却不敢移开女孩身上片刻。
那晚吹了多久的晚风乔微记不清了,她只知道和许渊并肩而坐,哪怕谁都不说话也很自在。
但风吹多的后果是第二天起来脑袋昏昏沉沉,乔微对着铜镜打了好几个喷嚏,吓的金栗金盏煮了碗黑乎乎的中药给她灌下去才放人。
上马车前还好好的,屁股一粘上马车鼻子瞬间不通气了,乔微使劲嗅了半天,连乔诗霜都看不下去,摸了摸她额头。
“没发热。”
乔微揉了揉鼻子,声音闷闷的,“应该是昨晚吹了风,等下午就好了。”
若无圣上特允或是特殊情况,外臣需在宫门口下车步行至宫殿处。
乔诗霜对前朝宫殿布局了如指掌,不需要引路的太监带领,小太监就拢着袖子缩起脖子跟着。
“阿姐,待会你进去吗?”乔微紧紧跟在乔诗霜身边,忽闪忽闪的眼睛里充斥着不安。
实在是上一次见圣上留下的印象不好,外加上通过洁皂舍的事模糊的意识到圣上是个怎样处事态度的统治者,乔微不胆寒是假的。
“陛下只见你,我不能擅自觐见。”乔诗霜微微摇头,停在了紫宸殿长长阶梯之下,牵住了乔微的手,“放心吧,我在这里等着里。”
乔微一步三回头,感受阿姐注视的目光,忐忑不安的心渐渐落到实处。
迎她进去的太监是上次见过站在圣上身边的,想来就是大总管了,胖乎乎的笑起来很亲切,乔微却不敢放松警惕。
受惊兔子动作不敢大一下,看都没看清位置上到底坐没坐着人,扑通就跪了下来,脑袋抵着地板,“草民乔微参见陛下。”
寂静的殿内传来一声轻笑,再次见到乔家的二小姐倒是有了些趣味,圣上推开桌案上的公文,“稀罕了,这次没跪空。”
大太监捧场地捂着嘴笑,本就小的眼睛笑起来更是成了一条缝。
乔微琢磨了会儿,不打算说话。
“乔诗霜说你要来见朕,有什么事非要当着朕的面说啊?”从上而下传来的声音压在脊梁骨上,乔微没能想人能胡搅蛮缠到这般地步。
贝齿咬住舌尖,避免火气上头说出些大逆不道的杀头话。
乔微依照着打好的腹稿,话音清晰道,“陛下,草民创办的皂舍着火,烧毁了许多东西。我的钱全都用来赔付损失,实在没办法继续经营皂舍。特意让阿姐带着我入宫面圣是经过了内心挣扎,思来想去还是把香皂的配方交给陛下才能放心、安心。”
圣上没让乔微起身,她就一直跪着,撑在地上的手微微蜷缩起,喉间哽咽了下。
想起了皂舍工人在废墟中的笑容,想起了昨夜晚风下并肩的谈心,想起了等待在殿外的阿姐......
乔微深深呼出一口气,“只是草民还有一件事想请求陛下允许,在皂舍的工人对香皂的配比存储有着丰富经验,还请陛下不要辞退她们,都是些拼命想要活下来的人。”
良久不曾听闻声音,乔微垂着脑袋用衣摆兜着掉下来的泪珠,满是委屈却大气不敢出。
“朕答应你。”
乔微撑着地爬起来,头都不愿擡一下,后退着出了紫宸殿。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圣上靠着扶手,随意拿起本奏章翻看,无一例外上奏的都是有关洁皂舍着火一事。
圣上笑了,扔下奏章,“小小年纪,闹的满城风雨,朕是小看她了。”
“乔家的二小姐那可怜模样老奴瞧着都心疼,话说的漂亮,但那眼泪就没停下来过。”大太监许久未见如此直白好懂的人,不免感慨。
“她这是气朕呢,只是朕没料到,哪怕被欺负成这样,还想着皂舍里的工人。”圣上起身,绸制的衣裳亲肤柔软,顺着滑落到肩头,挥了挥手,“关于皂舍的折子给t朕拿走,看的眼睛都花了。”
出了紫宸殿正巧撞见拨云见日景观,乔微仰着脑袋拼命想把眼泪倒流回眼眶,哭哭啼啼怕让阿姐担心了。
“乔微!”
急促的呼喊她。
乔微下意识的看去,在石梯下等着她的阿姐三个台阶并一个地跨步爬上来,气喘吁吁出现在眼前,担忧地看着满脸泪痕的人,“发生什么事了?”
委屈眼泪独自吞了一半,再过片刻乔微就能装作若无其事轻松的跟阿姐回家,顺便路上再讲些笑话让阿姐放心。
可计划没有变化快,看到熟悉在乎自己的人,委屈放大了数十倍,毫无预兆地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对交出香皂配方一事乔微已经想开,最起码她认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但就是忍不住难过,需要正儿八经宣泄一场来彻底告别。
“别哭!是,是陛下说了什么吗?”乔诗霜手忙脚乱,一时间不知道先给妹妹擦眼泪好,还是先带着她出宫才对,着急的说话打磕巴。
乔微哭声哽咽,摇着脑袋气息不稳,试探地使劲嗅了嗅,露出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奇怪表情,“阿姐,鼻子通气了。”
自建国以来,还从未有好端端的人是哭着从紫宸殿走出朱雀门,乔微算得上是独一份。
抽抽嗒嗒跟在阿姐身后,走多久小泪珠就流了多久,看的送她们出宫的小太监一愣一愣,还从未见过如此爱哭的人。
马车离开皇宫后乔微情绪才逐渐平复,靠在车厢壁眨巴着湿漉漉睫毛,后知后觉丢人了,红着脸不说话。
“进去后圣上都同你说了什么?”乔诗霜问道。
乔微想了想,陛下似乎没跟她说些什么,捡着最重要的道,“陛下同意了我的请求!”
雾蒙蒙的眼睛亮了起来,乔微迫不及待道,“阿姐,我想去小村一趟,把事情告诉大家,可以吗?”
“我陪着你一起去。”乔诗霜。
马车七拐八拐才抵达目的地,乔诗霜从未发现长乐竟有如此偏僻萧条之处,萧条到以为是城外哪个不起眼的小村落。
村头玩耍的孩童对马车已然熟悉,不切懦好奇打量着马车里坐着的是谁。侧窗帘子掀开露出乔微笑盈盈的面孔时,小豆丁们叽叽喳喳涌了上来。
乔微熟练地跟她们打招呼,叫不上名字,却能清楚的记得给每一个小豆丁取的外号。
小豆芽挤开其他人美滋滋牵住了乔微的手,皂舍着火时她奋勇去汇报的事迹,成功让她成为了小孩中老大的存在。
乔微问,“红凡柔在家吗?”
小豆芽用力点头,瞧瞧看了眼乔微身边的乔诗霜,晃悠着手回,“大家都在红姐姐家里商量事。”
乔微愣了下,“你知道她们在讨论什么吗?”
问题对小孩来说有点难回答,小豆芽绞尽脑汁想了又想,大概说道,“我只听到大家想凑巴凑巴把重建皂舍的东西凑出来。”
乔微揉了下小豆芽头发,快速眨动着眼睛。
一侧肩膀一重,转头对上乔诗霜柔和关心的眼神,乔微傲娇道,“我可没那么容易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