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南境悲歌（五）
那个时候, 她说了什么呢，她记起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交给了他, 此后就是交付了一生。
秦久月闻到了楚沅元身上的竹叶青酒香，“你不是想知道，你爹为什么不爱喝竹叶青吗？”
她目光悠远，说起蒙尘往事：“当年伶舟孤杀师、盗走魔剑。是我为她开的天剑宗大门，她能逃走，我要担起很大一部分的罪责。长老院的人对我动手前, 去见了你阿爹, 还给带了一坛下了药的竹叶青。”
楚沅元心一沉，她已经可以料到之后会发生的事情了。
“他的剑道天赋无人能出其右, 长老院自然不敢对他动手，所以他们药晕了他。就在对我行刑的前一刻, 他冲破桎梏醒来，替我承受了枯骨掌一击。”
枯骨掌, 红颜瞬间化白骨。就在秦久月的面前，楚不修生生失了一半寿元。
楚不修的修为原本就在‘三剑尊’之上, 只是他一向谈泊名利，与世无争罢了。
替秦久月受了枯骨掌一击后，容颜迅速衰老, 连带着修为一同下跌。
“他原本是可以问鼎剑道巅峰的。”
只是那一掌之后，他的修为再无寸进。
“他修为压制数年, 强行突破施展印术就是为你保你们安全无虞。阿娘知道, 你虽然看着万事都不放在心上, 其实只是藏得深而已，从小骨子里就固执己见。”
“阿娘只想让你记住, 大多数事情都不是一人所能左右的，允许不可逆转的事情发生，学会坦然接受结果，有时候接受远比苛责自己来得更重要。”
“更何况这是你阿爹自己的选择，是他用自己的生命换来天剑宗的存续，沅元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楚沅元眼中蓦地落下一滴泪，埋首在秦久月怀里，不再言语。
楚沅元只为楚不修穿了一天孝服，时间太紧，连哀悼都紧迫得可怜。
罹祸已经和南境宣战，可他看起来并不着急。像捕猎者逗弄猎物一样，要欣赏他们临死前的挣扎。
阿萝确实很了解他的父亲，罹祸的骄傲自负在这件事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也因为这口喘息的机会，孟丹心那边研究的已经有一些眉目了，毕竟楚沅元的血是药引，他只需要研究出能将血液功效发挥到最大的药方就好。
孟丹心几乎一刻不得休憩，写出了数十方子，再一一比对，亲自尝试药效。
最后才成功做出了复灵丹，服用此丹，一颗可维持三月左右灵气所需。
如此，他们受到镇灵玉的钳制作用就能两相抵消。
等这方子出世的时候，天剑宗就加紧制作复灵丹，争取能早日将丹药分发给其他各宗门。
因为每日大量的取血，楚沅元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孟丹心每日变着法的做天材地宝给她，也补不了身体的空缺。
宋祈年远远见过楚沅元一眼，只一眼就让他胸腔处产生窒息般的疼痛。
她实在是太瘦了，往日合适的衣袍穿在身上愈显空荡，丰腴的脸蛋变成了尖下巴，就连眼睛里的神采也一同寂灭下去。
她站在晴雨峰上，好似一阵风雨就能吹断她的脊骨、摧折她的腰杆。
孤影伶仃，形销骨立，夏阳照不暖她的身体。
蓦地，没有任何征兆，楚沅元面朝阳光倒下，像极了一朵坠落枝头的枯黄茉莉，即将迎来生命的终结。
那一刻，宋祈年什么都没想，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她的身边，抱住了她。
直到将她拥入怀，才恍然发现面前这人瘦的只有一把骨头，胳膊上的骨头凸出来，以往圆润的下颌骨清晰可见，只剩一层皮肉挂着。
才十几日不见，她就将自己折腾成这样子。
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模样，宋祈年第一次产生了绝望感，再这么继续下去，楚沅元是真会死的。
孟丹心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宋祈年紧紧抱住楚沅元，他的眼角泛红，眉头紧锁。倒下的是楚沅元，他却好似心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宋祈年听到身后脚步声，知道来人是孟丹心，他回头诘问孟丹心：“还要这样多久？”
这一声质问，令人沉默，也令人窒息，带着即将爆发的怒意。
孟丹心叹了口气，他没能给出准确的答案，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南北战役要持续多久。可是仅凭目前这点血，堪堪只能满足几个宗门的需求。
宋祈年问的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可是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们怎么样，而是楚沅元想怎么样。
“我劝过她了，她很固执，一定要让我每天取一碗...”
孟丹心蹲下身，为楚沅元探脉看过，眉间愁绪浓烈。
“再继续下去，她会死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宋祈年嗓音发颤，他一贯沉稳，可是在面对楚沅元或许将死的局面前，他失了冷静。
他紧紧抱住楚沅元的身体，又怕太用力会伤到她，毕竟现在的她实在太轻了。
宋祈年将她抱回房，楚沅元昏睡在床榻上，一直没有醒来。
他眷恋地拂过她的眉眼，这一次什么规矩礼数都被他置之脑后，他只想就这样伴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