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段灵之没有生养,对于教导孩子这件事,两人都是头一回,摸索着将宋祈年拉扯大,至于其他方面的事,他也束手无策,如此经年累月下来难免会有点疏离隔阂。
好在后来,宋祈年遇见了楚沅元之后,明显在尝试着敞开心扉,接受外界新鲜事物,他和段灵之其实很欣慰。
燕衔青拍了拍少年人逐渐宽阔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早前就接到了掌门师兄的信鹤,说你以一人之力重伤罹祸,一眨眼,你已经成长到如今这个地步了,我和你师娘都为你感到骄傲。”
燕衔青忽地眯眼和煦笑起来:“不必伤心,也不必难过,生老病死,人之常态。”
语罢,他长出一口气,最后看了眼手中的灵芝,唇角带笑轻缓闭目,搂着怀中灵芝一道湮灭生息。
宋祈年眼眶通红,右眼蓦地流一滴泪来,他郑重低眉叩首,为他的师尊送别。
一举一动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楚沅元就是觉得他难过极了,这种悲伤积攒在他的体内,他的眉间脸上,是挥之不去厚重悲怆。
三拜之后,燕衔青的身体开始虚化。
楚沅元:“师叔,他选择兵解肉身,与她一道同归天地。”
灵芝仙草,生于天地,养于天地,最后也当归于天地。而燕衔青现在便是选择同段灵之一同归去,他的身体随段灵之一道徐徐化成青色齑粉,随风远逝。
春风吹动枝桠,青松依旧,可树下却再没有燕衔青与段灵之的一点影子,只有一把君子剑闪烁出明明灭灭的光亮,像是在应和着宋祈年沉重的心情。
赵玄真收回了遗失多年的魔剑,明悟征得他人同意后,抱着伶舟孤的尸体逐渐走远。
而她和宋祈年也各自回了晴雨峰和玉竹林,楚沅元行至一半,却觉得走不下去了。
“阿棠,你先回,我晚些再过来。”洛棠看着楚沅元离去的背影,轻吁出一口气,沅元姐已经纠结一路了,连带着她也被这心绪左右。
玉竹林内,枯叶堆积了一地,上次来还是宋祈年加冠礼的时候,加冠礼那日宾客众多,热闹纷呈,楚沅元当时觉得玉竹林是个清幽之所,养身养性。
原来空下来的玉竹林是这幅样子,没有一点烟火气息,也好似找不到任何人存在的痕迹。
楚沅元看着斋内萧条的景象,不由得想,住在这种地方,要承受怎样的孤寂。更何况燕衔青段灵之双双离去之后,便是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一直以来,他都在玉竹林内这样清修,孤身一人,孑然独立。
楚沅元驱动隐踪术,轻声踏入此地。院内原本被段灵之打理好的花草此刻凋零破败,枝叶落了一地,更显荒芜。
她在一个竹屋内找到了宋祈年,可是她不敢现出身形,若是普通朋友大方宽慰一两句也就罢了,可偏生他们之间不是,她不显能现露出任何关心。
宋祈年像是没注意到楚沅元的到来,他正在雕刻什么东西,楚沅元凝神一看,原来是燕衔青和段灵之两人的牌位。
他坐在屋前的台阶上,不言不语,垂头仔细刻着,外界落叶纷杂声侵染不了他的半分心神。他拿着刻刀,认真且专注。
院落外的竹林生的不算高大,因此遮掩不住阳光,春阳洒进小院内,院内满处都是阳光,可独独他坐的地方就是照不到光芒,暖意寥寥无几。
牌位刻好后,他规规整整地将其放在偏屋内,上了三炷香,随后跪在蒲团上没有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沅元在外头看了眼偏屋的位置,在西边,是没有一点阳光的地方。
他跪了三个时辰,直至夕阳西沉,暮色苍茫。
即使不靠近宋祈年,楚沅元也能知道他的身体一定寒凉极了,他体温一向偏低,此刻更不用多说了。想起在小山村那几十年,宋祈年其实是很怕冷的,只是他一贯不说出口罢了。
若不是那日,楚沅元下山晚了宋祈年来接她,受了寒风发热,她可能这一辈子都难以知晓这个秘密。
后来她就明了了,原来宋祈年这样一个稳健强悍的人,也会怕冷。
等宋祈年出来的时候,方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院内还是那个样子,可是他敏锐地感知到有谁曾来过。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停滞在院内的一颗青松处,青松树下的方桌上摆好了一杯早已泡好的茶,彷佛就是在为了等他到来。
茶叶在水中舒展开鲜嫩的摸样,香气袅袅,宋祈年一触及到暖热的杯壁,浑身的冰冷在此刻尽数消散。
他握着这杯茶,看向院落外,人应该没走远,可是他也难寻到微末踪迹。
宋祈年将唇凑近茶杯,轻抿一口,茶中热流顺着喉咙一直往下,不多时暖遍了整个身体,微微透出热意,就连跪久了的膝盖处酸疼都一并消失不见。
是金乌血菩提茶,可治寒气入体之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