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道心崩塌（二十四）
楚沅元擡头看向她, 阿香狰狞道：“当初周齐光在南北之战杀散修的时候，我给过你们机会的，我秘密向炼魂宗揭发过他的行径, 我当时对你们天剑宗和炼魂宗寄予多大的希望啊，可是结果如何呢？”
“各宗联手压下此事，而罪魁祸首仅仅只是受了鞭笞之刑。”
“哈哈哈哈哈，人分三六九等，散修的命就是这么的不值钱，没了这个散修还会有下一个。七大宗门也是深谙此道, 所以他们修邪术抓的全是散修。只不过是因为散修命如蝼蚁, 区区草芥，根本不会有人把他们放在心上。”
在得到只是‘鞭笞之刑’的结果之后, 阿香就已经失望了，彻彻底底对南境宗门失望。
于是她明白了谁都靠不住, 只能靠她自己。
她手无寸铁，灵力几近于无, 甚至是世人眼中绝对的弱女子，她苦心潜伏, 步步算计，才让阴阳门应了这现世报。
阴阳门灭门，既在她的意料之中, 又在她的意料之外。
楚沅元会因为仇恨做到什么地步，也不她能揣测的了。
不过, 这些都不重要了, 周齐光惨死, 阴阳门覆灭，阿香完成了复仇, 便再无其他留念了。
楚沅元仍愣在原地，在她的一句句质问，让楚沅元顿时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拿剑的手颓然往下滑，松开了对阿香的禁锢。
楚沅元在阿香冰冷的目光中后退一步，甚至提不出勇气去反驳阿香的话，因为她说的都没错。
天剑宗当年没有坚决抗议十方会的判决严惩周齐光，现在她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阿香呢？
说到底，阿香也只是想要报仇而已，可是在这场祸事中被无辜牵连的只有她的哥哥楚子明一人。
楚子明静默躺在床上的画面在脑海里不断扩散蔓延，如跗骨之蛆攀缠着她，楚沅元终于意识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就连她所追求的道心公理正义，也是间接杀死楚子明的罪魁祸首。
有那么一瞬间，她无比痛恨自己，痛恨那个年少轻狂，不计后果的自己。
她多狂妄啊，狂妄到说出‘荡尽世间不平事’。
可是她真的做到了吗？她真的已经做得够好了吗？
因着对周齐光的容忍，‘荡尽世间不平事’让阿香与周齐光同时记恨上自己，成了楚子明的一道催命符。
如果她不曾说过这些话，立过这些誓，是不是楚子明不会死？
如果所有人都自私一点，是不是她的家人都不会死在这场战役中。
满眼泪水的她终于彻底认清楚自己的渺小。道心实在太重，重到她被挤压的粉身碎骨、遍体鳞伤。
楚沅元痛心入骨，肝肠寸断。
门外两人听到动静不对，闯了进来。
正恰逢楚沅元怒气攻心，呕出一大口血。宋祈年勃然大怒，剑指阿香：“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眉间染上寒霜，目中是掩饰不住的杀意，阿香脖颈上漫出绯红，却是不躲不闪，视死如归。
楚沅元又开始咳嗽了，伴随着咳嗽而来的是一股刺目的鲜血。
她神情凄厉，可还是紧紧抓住了宋祈年想要对阿香挥剑的右手，她近乎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声音：“让她走。”
持剑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松动，宋祈年望向楚沅元。楚沅元眉目间皆是悲痛，手上用了十分的力劲去阻拦他挥出这一剑。
“宋祈年，放她走吧。”
阿香跟着陆拾玖离开了晴雨峰，她只回头了一瞬，这场景却成为了一生难以磨灭的疤痕。
楚沅元的眼里都是泪水，满脸鲜血，虚弱至极，哀绝至极。可是她拦下宋祈年的手又是如此坚决，五指紧闭，青筋涨起。
宋祈年的手腕被她捏住，只僵了一下。很快，就顺从了她的意思，放下了命剑。
楚沅元刚刚阻拦的动作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她软倒在了宋祈年的怀里，又一次咳出一滩滩血，这些血液好像怎么止都止不住，从她嘴中不断流出。阿香她看见的是，一朵正在凋谢枯萎的茉莉，她纯白的花瓣正片片剥离、黯淡，失去一切称得上美好的光泽。
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不是什么枯萎的茉莉，而是少年人死灯灭的瞬间。
“宋祈年，是我做的还不够好吗？”楚沅元倒在他的怀里，艰难喘着气，一字一句听得让人痛彻心扉。
“我没做过什么坏事吧，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她不明白，她想不通。
她一开口，血流的更快更多。
宋祈年忙慌用手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楚沅元开始浑身痉挛，目中瞳孔都逐渐涣散起来，到死她都在问为什么。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我的道就错了。”
曾立誓，少年心蕴凌云志，挥剑除恶护苍生。到底是她错了，大错特错。
她认清楚自己的平凡，她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
楚沅元放声悲哭，五内俱崩。
残剑碧血在她手中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直到某一刻，她听到了钟声。证道钟的钟声，这次也终于轮到她自己了。
耳畔钟声震耳欲聋，在三声似悲叹又似惋惜的钟声里，楚沅元咽了气。
与此同时，明镜台那盏刻有楚沅元名字的道心命火彻底泯灭。
... ...
宋祈年蓦地流下泪来，他拼死用命护着的人，最后还是被人毁了，毁的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