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字句间是怀念:“这也是小姐曾经答应过你的事,我不想让她成为一个食言的人。”
思绪之间,楚沅元想起了救下恶犬的老俞头。她无心问了句:“何皎皎后来知道自己收留的是犯下累累杀孽的魔族,心中有后悔过吗?”
修月摇头,诚实道:“不知道。”
楚沅元心道也是,她连毒杀一事都藏得极深,这种外露的情绪恐怕极难在人前显现。
修月:“我虽然不知道她后不后悔,但我常听小姐说——”
“说什么?”他拖长的音调,让楚沅元的心骤然提起。
“但行善举,莫问前程。”
修月狐貍眼泛着清澈,他有一双同他主人一样的眼睛,坚定且毫不闪躲。
修月直直盯着她,让楚沅元平白生出一种自己是在与何皎皎对话的错觉。
就放佛那个女子跨越山水而来,只为点拨她心中迷津。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但行善举,莫问前程’
两句话同时响彻在她心中,并不尖锐,却带着振聋发聩的巨颤。
楚沅元不由睁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因为就在此刻,她脑海里纷杂的怒吼哀怨声正如潮水般消退,只有这两句话不断循环往复。
老俞头年迈与修月鲜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在此刻,她好像又回到混沌无序的纯白空间。
无数面庞在她身侧经过又离开,好的坏的,哭的笑的。
每个人经过她身边时,都会发出或是满足无憾、或是不甘绝望的声响,种种嘈杂人语推近又远离。
楚沅元看到了她尚且短暂的生命里无数过客,并肩接踵,无一不向她奔赴而来。
直到最后,人潮散尽。
一阵剧痛从身上传来,楚沅元的额头浮现出一枚印记,色彩鲜妍,热烫如火。
火种般的印记在她眉间虚虚扩大,随后四分五裂,最后一丝咒术之力消散在空气之中。
她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正在被抽离出她的身体。
奇异的,楚沅元的耳边静了下来。
纠缠了她好几月的声音随着瞬息疼痛一起消失不见。楚沅元怔怔伸手,额心空无一物。
她原本做好了这鬼魅声音伴随自己一辈子的打算,不曾想,却是被这么轻巧的方式给破除了。
这灼烧的感觉不过是在提醒楚沅元,时清早就对她的善意做出同等的回报了。
时清,又救了她一次。加上回音谷那一次,已经是两次了。
她出手帮时清,被周齐光记恨上,间接导致了楚子明的死亡。
可若是在阴阳门她没有出手救下时清,或许在回音谷里她早就死在了罹祸箭下。
环环相扣,因果循环。救与不救对她来说本就是无解之题。
也许做什么、选什么都是要后悔的。
老俞头说得对,与其纠结,为什么不顺从本心,快活过当下。
至少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她是没有后悔过的,这便就足够了。
她腰间峰主令闪闪发亮,碧玉般的一点荧芒,却照的楚沅元心绪澄明,眼也澄明。
楚沅元恍然明悟,朝着修月真心实意道谢:“谢谢。”
“道谢免了。以后若再相逢,请我喝酒吧。”
他摸着胸膛前的璎珞项圈,心中只道: 既是她所愿,我愿助君一程。助楚沅元早日看清这世间有口难言的善恶,早悟兰因,得证真道。
修月拱手行礼,简单作别,而后随着人流一同消失在楚沅元面前。
楚沅元并没有相送,因为她知道,终有一天他们会再相逢。
直至他进入闹市,像一阵风一样,飘逝不见。
楚沅元手里依然捏着那张纸,她小心折好,置于掌心。
她想着,是时候该动身了。
楚沅元正欲行出客栈,暴雨不期而至。
她叹了口气,天公不作美,看来今日不能启程了。
谁知转身的时候,一抹青色印入她的眼帘。
来人身着侠客装扮,最惹人注目的雪发被端正束起,即使是撑伞冒着风雨而来,全身上下仍旧干净整洁一丝不茍。
腰间摆放着两柄剑,一细长灵巧一古朴厚重,风格迥异的两柄剑在他颀长身姿的映衬下也不显违和。
再往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脸,面上带着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寒霜冷意,唯独在看见楚沅元的时候,嘴边绽出一点浅淡笑意。
身姿端正,人也端正。
一时间栏外暴雨,都好似成了他的陪衬。
风雨潇潇,来照青衫客。
宋祈年站定在原地,并不向她走过来,问:“看够了吗?”
“不够。”
楚沅元笑着回他。
听罢,他将身侧悬挂着这一柄剑取了下来,朝楚沅元扔了过去。
楚沅元往半空中一伸手,手腕一转,剑就落在她手中。
她催动灵气,驱使剑刃出鞘,剑随灵气而动。
霎那间,客栈内闪过一道寒光,
剑身银白雪亮,印照出她沉静的双眼。
“是碧血?”
“是。”
楚沅元摸着曾经断裂的地方,入手冰凉光洁如新。若是不说,丝毫看不出这剑曾经断过,还是以那么惨烈的方式。
比之以往,现在的碧血剑更加轻盈,也更加趁手。
楚沅元夸赞:“锋利更甚。”
瞧见了完好无损的碧血,楚沅元自然是高兴,又问他:“你怎么来了?”
宋祈年目光一直停留她在身上,看见她喜欢,眼中也浮上喜色,只是面上仍旧不显。
栏外暴雨如注,他清朗的声音一如往昔:“接你回家。”
此时楚沅元才将目光放在他的手中,他手持一把油纸伞。伞骨看着有些年头了,伞面微微发黄发旧,上头的柳枝颜色也暗淡不少。
可是放在宋祈年手中,楚沅元竟觉得伞上柳枝又开始鲜活起来,随暴雨而摆动。
上次说清楚之后,楚沅元就将收走的东西都还给宋祈年了。
没想到,还回去的东西这么快又派上了用场。
楚沅元笑意不断扩大,如当年一般钻入他的伞下。
他说的对,她该回家了。
楚沅元甫一到他身边,宋祈年就像早就算好了一样,伞面不自觉向她倾斜。
楚沅元的手心还捏着那张信纸,眼见着就要被雨水彻底打湿,她连忙擡手擦去零星几点水珠。
“这是什么?”宋祈年问。
她扬了扬眉,莞尔一笑:“我的初心。”
渭城是她道心的起点。
那个叫做何皎皎的县尉小姐给她埋下了扶危救世的种子,此后风雨,都不过是在催生发芽这粒种子罢了。
楚沅元再看去,纸上却不再是何皎皎娟秀的字迹,反而一撇一捺写尽了她当初立道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