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眠春山 > 卖皮子卖好多钱

卖皮子卖好多钱(1 / 2)

卖皮子卖好多钱

在王盛的眼里, 这个他生活了二十来年的山洼子,完全变样了。

他打小就没离开过这地界多久,知道谁家的墙破了个洞, 哪家的鸡公爱啄人, 谁家最抠还爱骂人。见到的满是土块的路, 一眼望不到边撂荒的地。

他二十来年的印象里,山洼子有种不完的地,一年到头除了冬天地里积雪,地面上冻外, 大伙不是扛着锄头去种地,就是在家里伺候为数不多的牲口。

天天几家为着鸡毛蒜皮的事情吵嘴,鸡啄了地里的菜, 偷捡了落在地里的粮食,骂人骂得可难听。

粮食都是不够吃的, 只有秋收看到地里丰收时才会笑, 过了没几天又开始愁, 愁怎么靠这些粮食熬过几个月。

他那时也总听他姐(土长)说, 穷死个人,穷的人脊背也挺不直,苦日子真是过得够够的了。

吃着盐堿地做的盐, 盐葫芦总有股腐坏的味道, 种油菜拿油坊去换钱, 买边角料的羊油熬着吃, 种了甜菜不舍得熬糖,全都卖了, 然后留点料熬点糖稀…

春秋还好,冬天大伙老是穿一件板结的羊皮袄子, 反着穿正着穿,抖抖再穿,冻得人脸上一大团一大团的冻伤,耳朵手上生满了冻疮。

可将近小半年的日子里,他这次从藏族部落回来,彻底觉得啥都不一样了,路不一样,人的精气神也变了。

他发誓,自己以前从别人家门口路口,最多是寒暄几句,偶尔递给他一点山里采来的核桃、山樱桃又或者是手里吃的馍馍分开掰给他一块。

除了重要的日子,从没有人请过吃饭,大伙吃的全一样,黄米、高粱、谷子、荞麦这几样。

现在从一两家门前走过,蒸起了过年才吃的黄米糕,有的在烤饼,还要塞给他一个,馅是猪油渣剁碎了。

好些人不做活的时候,穿的是偏红的棉袄,也有蓝布袄子,各种蓝花花、红艳艳的色,头巾还有羊毛染的线编出来的,啥红的浅的深的,绿的,花里胡哨往自己头上套。

王盛无比感慨地说:“这日子好过起来了,往前兜里没个钱,才这也买不了,那也买不了,眼瞅着各个腰包鼓起来,开个杂货铺肯定有赚头。”

之前他要做货郎,姜青禾其实还没那么赞同,可他说开家杂货铺子,她觉得这个想法挺好的。

将两袋东西靠在门边,她打开院子的门说:“开个杂货铺子我觉得成,好些老人走不到镇上,家里缺了酱和针头线脑的,都要人捎过来,有时候筏客子没记住,又得等个三两天。有个能行方便的地方,东西齐全点,大伙都愿意来买的。”

“俺都想好咋做了,”王盛兴冲冲地说,但他忽地又垮下脸来,抖抖自己的袋子,“再不把皮子卖出去,俺眼下穷的一个子都没了。”

本来这次的皮子进价就贵,哪怕姜青禾出了钱,他自己也掏空了十几两的存蓄,要是再不换出去回本。

啥杂货铺,今年指定是没影的事情了。

“你不是去盯皮客了,他们回到皮毛栈了没有,”姜青禾走到旁边的屋子里,看堆在桌子上的羊毛,翻看时问他。

说到这个王盛就来劲了,“回来了回来了,昨儿个就回来了,俺瞅他们收的羊毛也不多,估摸着还要再收一批的。”

“明儿个去不?”

“去,早点去,羊毛先带几张,其他放到我的铺子里,能谈成到给钱再全部卖出去,”姜青禾手下摸着顺滑的皮子,她虽然没见过皮客,但对他们的印象属实不太好,毕竟连一向认为好人多的牧民提起他们来,也总要骂上几声的。

第二日,两人先去铺子里放了皮子,再各拿着两张钉在木板上的羊皮到了皮毛栈。

这座三楼高的木制客栈外头,或蹲或站着好些人,头上带着毡帽,旁边是放在车上团成卷的羊皮,一摞摞,那股羊膻味和芒硝的刺激性味道隔着老远都闻得到。

王盛自来熟上去跟里头走出来的汉子闲聊,“大兄弟,今年皮子行情还成不,一张皮子卖了几块砖茶?”

“呸,啥行情好,”汉子骂了好几句粗鄙的脏话,又往地上重重吐了口唾沫后,才舒坦点说:“俺那样好的皮子,他们说俺这种老羊皮,太老了,三块砖茶都懒得给。”

他气得要打人被轰了出来,在他们养羊人的心里,老羊皮袄子可是顶顶好的,虽然羊毛剪过好多茬了,羊皮的手感有点粗糙,可是内里厚实又结实,做袄子穿身上特别暖和。

好些人请毛毛匠做袄子,都不要啥羔羊皮,特意选这种老羊皮,他谁都没卖,就想着皮客今年给的价格高,留着卖给他们。

结果还被羞辱了一顿,汉子越说脸胀得通红,在他把一整卷羊皮抖出来给大伙瞧的时候,姜青禾也趁机摸了一把皮板。

她揉了揉,确实是很好的老羊皮,羊毛是糙了点,再搭点料子做件长袄子,保暖特别好,哪怕姜青禾有了不少皮子,这种皮子她仍旧很心动。

可是按她的价来出,这种起码得十块砖茶,好几两,她舍不得。

王盛摸了皮子后悄悄跟她说:“外头传的这么好听,结果还是改不了这个臭德行。”

他说完,旁边也有不少人嘀咕起来,有一个老头说:“啥玩意,这老羊皮只给三块砖茶,得麻眼病了,给出这个价来。”

“那俺的老羊皮更没有指望了,就说往年都是这个德行,咋就今年转性了,合着这个死样子。”

王盛听了大伙说的,他皱眉,如今他已经不像当初进皮作局那样战战兢兢的,而是想,到时候皮客要是只给两三块砖茶,他该咋骂人才解气。

姜青禾倒是不觉得价格会太低,据她打听来的消息,皮客并不喜欢保暖的羊皮,爱羊皮裘和羔羊皮,手感为主。

又说了会儿话,两人走进了皮毛栈,这个日常供大伙买卖皮毛的地方,味道并不好闻,骚腥气漫漫,四处可见羊皮,屋顶到处悬挂下来一张张皮子。

通往二楼的木质扶手上,也搭着很多皮毛,姜青禾一手拎着钉板,一手悄悄摸了摸羊皮的一角,边角的皮板都很光滑,更别提羊毛,毛发卷长顺滑,比她手里的要好得多。

通往皮客去的二楼一连都是这样的好皮子,估摸着有二十来张,王盛说:“这皮子够好的哈,咋就挂这里哩?”

姜青禾此时很想翻个白眼,人家这皮客心眼多多阿,从进来就给人下套了,打心理战呢。

要不是这里有人经过,姜青禾真想掰开来好好给他说说,这么好的皮子难道很多见吗?明明摆摆就这样随意挂在这,就是想给来卖皮子的瞧,我这好皮子多的是,你拿着比这还差的皮子来卖,我好心,肯定给你收了,价就得短上一点,毕竟他这好皮子太多了。

姜青禾敢肯定,皮客就是这个套路,只要比这些挂在扶手上的皮子差一点的,一定会狠狠压价,还得打感情牌。

她提起十二万分的心来,手上握着板子,走上了二楼,那有一个很空旷的过道,几个带着狐貍皮帽子的皮客正在挑拣一个老头的皮子。

穿着貂鼠皮袄子的胖皮客嚷道:“这还心黑阿,你咋不去瞅瞅,俺挂在下头那皮子,那些俺都瞧不上眼,勉勉强强收了,挂在那晾晾。你这皮子更差了,冬皮都还差点的货色,俺给你五块砖茶收了这皮子,你还要啥价?”

“是啊,老人家你去摸摸底下那皮子,t那些俺们都老多了,那种皮子收来也才八块砖茶,给你五块已经是实价了,”另一个皮客搭腔。

老头抱着那几卷羊皮,他声音渐小,“不是你们说的,最少八块,最高的十二三块砖茶吗?”

胖皮客斜了他一眼,“你这是滩羊皮吗?是三十日宰的羊羔吗?是二毛皮?是九道弯?啥都沾不到边,给你个五块还磨叽。”

“来来来,你走一边想想去,你们把皮子拿来给俺瞅瞅,”胖皮客不再搭理老头,伸手要过王盛手里的板子。

姜青禾心里厌恶,面上倒是没有显现,听听他咋说,胖皮客用力点点这板子上的羊毛,“钉的不好,俺们扯下来得豁几个洞,这洞一个就得好些钱,你们钉的这么老多。叫俺们拿回去,咋跟皮毛行交差。”

他瞅了两人一眼,握拳咳嗽一声,“你们也别太紧张,收是能收的,这价嘛,老吴你说给多少合适?”

旁边的皮客张嘴报了个价,“四块吧,这顶多值四块。”

王盛火都要往头顶上冒了,他当即想撸起袖子跟他们打了,个潮子玩意,那样好的皮子只给四块砖茶,连钱都想赖掉。

姜青禾预想到了,她没生气,还能笑着跟皮客说:“今年刚钉板,钉的确实不好,俺们有没钉板的皮子,拿来给你们几位再瞅瞅成不?这我们就先拿回去了,换几张再来。”

“成啊,咋不成,你们去吧,”胖皮客摆手。

王盛恨恨拿回了皮子,他走到楼下才嚷,“就不应该卖给那些犊子,四块砖茶,他也好意思叫得出口,这些鼈孙。”

“你喊那么大声做啥,生怕人不知道,”姜青禾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跟他们撕破了脸,之后咋还把皮子卖给他们。”

“啥?啥?你还要把皮子卖给他们,”王盛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姜青禾提着板子走出来说:“你是第一天知道他们是这副德行吗,想要他们掏钱得踩到他们痛脚阿。”

“他们痛脚是啥?”王盛不解。

姜青禾真的白了他一眼,揉着自己的眉心说:“同行相轻,他们痛脚不就是皮作局。”

“皮作局的好皮子收价,今年是七块砖茶外加五百个钱,比他们挂羊头卖狗肉的高多了。”

“得让大家知道不是吗?”

“咋知道?”

姜青禾笑了笑,山人自有妙计。

她就知道这些人肯定会压价,这个价压的实在没良心,那就别怪她给皮作局宣传宣传了。

傍晚时候,一堆人聚在她的铺子里,宋大花喊了声,“啥?叫俺们带着人去皮毛栈吆喝?”

“除了吆喝,还有敲锣打鼓,王老爹你到时候卖点力气,赵叔你鼓敲的重一点,等人多的时候就喊,卖皮子就到皮作局,一张好皮子七块砖茶半两银,老羊皮、羔羊皮…”

宋大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她抖着手说:“你真成啊,不怕俺们得罪了皮客。”

“得罪就得罪呗,他们在这里还是啥地头蛇不?我们这样一喊,他们肯定也以为是皮作局的,关我们平头老百姓啥事,拿钱办事。”

王老爹颤颤巍巍地问,“这会得罪那啥皮,皮作局吗?”

“咋会,帮他们招揽生意了,我跟大使通过气的,大家只管放心去做吧,我拿银子雇的你们啊,一人一百个钱,卖力干啊,嗓门要大,要大,”姜青禾给他们鼓劲,其实她就是争口气。

给她出四块砖茶的钱,说那么难听的话,她当然想把皮客的生意给搅黄了,反正就算最后卖不了给皮客,她还能卖给皮作局,实在不成自己拿回来慢慢卖。

反正不争馒头争口气。

第二日皮毛栈人最多的时候,从旁边小巷里走出一队人,穿着灰布衣裳普普通通,领头的老汉吹着唢呐,长长一声,把人抖的一激灵。

顿时大伙的视线全都转了过来,只见这只队伍就停在了正前方,大鼓咚咚咚,镲子碰碰碰,响的人直捂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