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聚(1 / 2)

相聚

别看春山湾大伙赚钱赚的如火如荼, 有在染坊做活、外出走村、织布、织毛线、烧砖窑的。也有自己找了出路,隔三差五剪了红纸去镇上卖的,到各村收粮食换粮食赚一点差价的等等。

但是, 总有那么一些人不管哪些活计都跟不上趟。

有些人纯粹是自找的, 像嘴巴爱说又爱占便宜的水根媳妇, 五月五编绳子就偷拿羊毛,编绳编筐啥的都糙得要命,退了她的那些不收,还一屁股坐地上哭天抢地的。

后头被她男人拉走的, 土长狠狠骂了她一顿,之后她再也没做过这些活,每次看见姜青禾也总得狠狠咒骂几句, 倒是她男人跟着一起烧窑赚了点钱,她也消停了。

另外一些则是可怜人, 他们出现在众人嘴里通常都在名字前面, 带着关于身体残缺的前缀。

比如剌摇儿狗福, 剌摇儿是指腿有毛病走路一摆一摆的, 呵喽子五六,这呵喽子按姜青禾的理解,这是哮喘病的方言代词。

又或者半面闲(偏瘫)、没手子:断了一只或两只手的人等等。

更多的是家里只有一老一小, 小的大多刚会走, 或是五六岁, 老的重活干不动, 手上活计不好做,眼神糊涂, 有的脑袋也糊涂,还赚啥钱, 养活自己都够呛,这样的人家在春山湾还不少。

“这几年算老天开眼,没刮黄毛风也没雪灾,”土长双手伸直烤着火,瞧着火盆里一闪一闪的火星,有点出神。

土长叹气,“可哪有年年都好的理,他们住的那片屋子你们瞅过没?木头都朽了,俺怕下场雪就给人埋里头了。”

“俺正愁着呢,之前烧砖瓦,把俺们后山那地的黄土快挖空了,实在就这一处,再想挖也没地方挖去,只得拿钱到其他庄子那买。”

姜青禾不知道买土要多少钱,她托着钱袋子放到土长手上,由于碎银子不太多,基本上都是用线穿成一吊的麻钱。

“这里有十八两七钱,要是不够,”姜青禾想说自己能出钱垫点,当然也垫补不了太多,买了铺子又还了她们的一成利,她的钱兜又重新瘪了下去。

“这,”土长犹疑,她想过比六两银子要多,猜过有十两,但从来没有想过,能有十八两之多。

“十两就够买二十好几辆车装的土了,”土长语气有点难以压制的兴奋,“除了给他们这些人家起座新的外,之后烧出来的砖瓦都够湾里二三十户用的了。”

“剩下的钱俺还想买树苗子,把除了黄沙滩外的,进俺们湾里的那条路也给种上树,甭管是旱柳还是白杨。”

土长紧紧拽着那麻布袋,她说:“俺眼下就想种老多的树,种了树黄沙才能少。”

之前那么一大批拿来的树苗子,她都安排人先给种在沙土退化严重的地方去了,抢着种轮着一趟趟浇水也给种下去。

她还没在台上跟大伙讲,但是老一辈经的事情多,他们这双眼能看天,今年只下了两场雨,除了有水源的地方,其他土壤干涸,干旱就必定会带来黄毛风。

“俺见着后头t挖了黄土的地方也种了不少树,”宋大花凑上去说,“今年真的会有黄毛风阿?”

虎妮挠了挠脸,“这咋说得准,早前三五不时刮一场来着,这两年算太平来着。”

“这事明天俺会跟大伙说的,”土长绕过这个话题,她瞅见火光里三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咳了咳,用手杵了杵大花,“你不是往常把心都绑在钱串子上的吗,这会儿收着钱咋不数了?”

“哎呀娘嘞,对头,俺的钱嘞,多少多少?”宋大花刚愁黄毛风去了,竟然忘了这笔钱。

“九两三钱来着,”姜青禾笑话她,“我以为你现在有钱了,旁的看不上了。”

宋大花搂着钱袋子,她啧了声,“有个啥的钱呦,起座大砖房就不剩啥了,你可少埋汰人。”

“有了这钱,俺等会儿砌三个大炕,”宋大花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俺家二妞子一个,虎子一个,剩的钱就再攒攒。”

“你说这有了钱以后,咋人都不一样了呢,以前忙活地里,一天天累的倒头就睡,现在又忙地里又挣钱,也累的不成,就觉得顶有奔头。”

宋大花拍拍这堆钱,很有哲理地说:“他们男的老说酒是啥好东西,喝了就骨头都松快了,俺呸!要俺说,这钱才是好东西嘞。”

获得了其他三人的点头赞同,有钱才有盼头阿。

但获得钱的路上,总得付出吃点苦头才能得到。

比如姜青禾揽的猪胰子生意,土长安排给了狗福和有眼这两家,狗福腿有问题,手上有劲,把猪胰捣烂不成问题,扫堿土熬堿土的活则给了有眼,他只有一只眼好使,但扫堿土指定没问题。

别瞅这会一家忙到头赚个几百钱,要是往后还有人要猪胰子,或是他们自己做了拿出去卖,都是门活路。

闹得这两家人哭了好一场,他们又不是住的偏,哪里不晓得好些人今年赚了好些钱,以前吃的都差不离,没啥油水的,谁也不艳羡谁。

可现在眼瞅着周边住着的几户人家,兜里有了钱,伙食自然也好了不少,至少隔三差五炖一次肉。

那肉香馋的自家小娃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往对门瞅着,闹得大人心里不是滋味。

这下好了,至少过了几天拿到现钱也能去割点羊肉吃一顿。

这两家安排妥当了,一些老人只能叫他们上山捡柴砍柴,一捆柴两个钱,到时候用来烧窑。

另有的像呵喽子(哮喘)这种病,时不时得吃药的,除了劈高粱篾以外,另外安排去打草,备足草料供去外庄买土的人给牲畜吃。

还有的一些,属于力气大,但高烧或者是其他导致脑子湖涂的,土长就每天给他们五个钱,让他们结伴去河里挑水,给果树以及栽种在后山各处的树浇水。

当然这批人没糊涂到要往河水里跳的,河滩边是浅水,除非走很远才有可能溺水。

这些人是土长一直在安抚的,其他人的日子都好过起来,只有他们一直陷在沼泽里,想上上不去,想出出不来。

瘫痪在床,常年吃药,身体不好,这些足以拖垮他们全家。

要是不管,富的更富,穷的哪怕有几个钱傍身,也会觉得自己穷的擡不起头,有性情急躁的,谁晓得会干出什么事来。

所以土长许诺给他们拆旧屋,盖新屋,虽然前提是盖了这个屋子,得给湾里干三个月的活,但这些人总算觉得日子有奔头了。

而当土长将一件件事摊到每个人头上后,姜青禾则在河风里等羊皮筏子驶过来,哪怕寒风正盛的时候,只要水面没结冰,筏客子每天都撑着竿往返镇上和各个村落之间。

这个筏客子不是春山湾人,他的村在乌水江更南一点,他常年往返清水河这段河道上,哪个庄子有点啥事他都晓的。

今天往镇上去的时候,他手里裹着厚布,用力撑杆时大声说:“你们湾里还收人不?”

“阿?”姜青禾往前倾身,她带着毛茸茸的羊皮帽,又裹着围巾,河面上风大,她没太听清。

“俺说,俺都想带着一家老小去投奔你们湾里去了,”筏客子也不是说笑,要是真的能把户籍田地都转到春山湾那边去的话,他真想立即转过去。

“去年里,你们湾还是这几个庄子里,最不舍得花两个钱坐筏子的,今年其他坐的少了,尽是你们这包了筏子往镇上去的。”

筏客子慢慢转过一个弯口,直挺近平缓的河道,他才接着往下说:“有去卖红纸头的,有卖自家做的东西,要不就是去买肉的。”

“前头你们这收了油菜,俺还说是卖给油坊的吧,你们湾里人说,卖给油坊也就几十个钱不值当,全拿来自己榨油吃。”

他的语气不乏浓浓的羡慕,“你们那还有不少汉子拿了红苕到上庄去做酒,那做酒的作坊都给盘活络了。”

他说的这些姜青禾还真不清楚,她也不是日日在湾里,有时候忙起来真的是连面都碰不上。

但她能听出筏客子的羡慕和向往,这样的话在她关铺子后去油坊拿自家榨好的油时,又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