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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小报春(1 / 2)

雪山小报春

朵甘思部落只有十三户人家, 他们养着上百头羊,居无定所。不按春秋转换营场,因为没有车, 全靠脚走, 从春牧场走到秋牧场都得走上一个来月。

他们的家当都在两头牦牛和三匹马上驮着, 那些累积的羊毛则分挂在羊背两旁,夜里就支起黑黝黝的帐篷,到地后挤羊奶,吃皮口袋里的糌粑(zān ba)。

就这样年复一年。

可今年他们仅有的窝点, 能在冬天避风的房子也倒塌了,所以他们也错过了今年皮毛的皮毛交易。

屋逢t连夜偏漏雨,黄毛风滚滚而来, 将他们并不牢固的帐篷切的四分五裂,甚至掀飞, 羊群惊散, 人畜两翻。

两天过后, 他们失去了避风的帐篷, 幸好羊毛和皮子留在了蒙古牧民的地窝子里。他们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草原上,夜里躲在羊的肚子下,保留温度, 回到了地窝子, 才暂时有了歇脚的地。

这是宁布坐在阿拉格巴日长老的地窝子里, 抵靠着温暖的火炉, 捧着热腾腾的奶茶,痛哭流涕所说的。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嘎尔(帐篷)丢了, 羊病了好几头,人也病,没吃的,”宁布用他破旧的羊皮袄抹泪,“连羊草都要吃没了,这个冬天太长太久了。”

长老默默听着,给他拿来了蒙古馃子,宁布谢过后抓起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地大口嚼了起来,噎得他翻了个白眼,猛灌奶茶。

“额已经”宁布捶捶自己的胸口,他打了个嗝说,“三天没吃饱饭了,饿了就喝羊奶。”

说话的时候,地窝子的门被推开,宁布嘴里还塞着吃的,他忙转过头看去,是个带着圆顶的羊皮帽,穿着蓝色厚袄子的女人,身量高挑,宁布觉得她有骨头有肉,脸上有血色,肯定活得很好。

他已经不太记得清,上年在皮货集跟姜青禾碰面的样子了,只记得人高很瘦。

但他知道,这个肯定就是歇家。

宁布有点着急,他使劲嚼着,生生吞下口里的东西,按他们藏族的礼仪来,贵客上门是得献哈达的,他当然没有,还得献上酥油茶,他也没有。

只能急急忙忙站起身,弯腰吐出他的舌头。

进来的姜青禾一愣,并不是觉得这人有毛病,她知道藏族有些群落的伸舌礼,吐出舌头来表示友好,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吐。

索性宁布并没有强求她,反而是低头跟长老询问,然后热情地用蒙语喊:“图雅啦!”

啦在名字后,是藏族表示尊敬和友好的方式,避免称呼其大名。

“宁布叔,坐吧,好久没见过了,上一次还是上年冬天吧,”姜青禾解下帽子放在膝盖上,坐在圆木墩上,笑着寒暄。

她的记性还成,没忘记宁布这张脸,毕竟他的右半边脸有一块黑色的斑。

宁布将自己破旧到开裂的靴子往里收,盘腿而坐,他抠着自己的袄子,有点羞愧,“上一年,上一年,”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上一年的事情,赚取皮子后,过了相当富足的一个冬天。新置换了几顶帐篷,那时他们到处迁移,在日夜星辰轮换中,早就忘记了要请她当歇家了。

而他现在看着土默特部落的日子,他承认自己当时走岔了路。

尤其当他来到冬窝子时,看见炊烟腾腾,屋外的架子上晒着厚的皮袄,一双双没有裂痕的皮靴,挂在日头下大块的风干羊肉,拴在外头的马膘肥体壮,嘶鸣有力。

他看过他们羊圈里的羊,四肢并不瘦弱,羊吃得好,长得健硕,而他部落的羊,小羊蹄撑着瘦到凹进去的身子。

而明明在此之前,其实两个部落是相差不多的。

宁布深深地后悔了。

他面露希冀地问,“真的不能也当额们部落的歇家吗?”

姜青禾明白他的意思,她也笑道:“我这不是正在成为你们歇家,你们把东西交托给我卖,那我就是你们部落的歇家啊。”

“宁布叔你放心,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姜青禾顿了顿,“今年冬天羊毛和皮子都没有卖出去是吗?”

“想放着一起卖,啥都赶上了,就没赶上卖皮子,”宁布说完后,盯着姜青禾,想从她的嘴里听到句实话,比如能将羊毛和皮子包圆。

但姜青禾没说,她只说:“能帮的我肯定帮,要先看看羊毛和皮子。”

宁布赶紧跳起来,他跑出去拿皮子和羊毛进来,这时长老才开口,“有打算了?”

“得看看东西才成,要是不好,”姜青禾没再继续说,其实她还想了其他的法子。

很快宁布腋下卷着羊皮,手里拿着两大袋的羊毛进来,羊皮放在桌子上,羊毛则推到姜青禾腿边,又急冲冲跑外头去了。

姜青禾抖了抖羊皮,她闭了闭眼,那上头的粉末荡出,漂浮在屋子里。

她摸了摸皮板,不算厚,而且应当是去年的羊皮,没有得到妥善的保管,羊毛发黄打结。

在她厚厚的皮子手册上记录着,绵羊皮有粗毛、细毛两种,分的再细一点有半细毛。而这种来自藏族绵羊的皮子,属于粗毛,又粗又直,好在羊皮的皮板密实,但这种收了得花很大的功夫重新硝制。

羊皮不容乐观,那么来自粗毛皮上的羊毛,自然长度也不会太长,卷曲度很小,纺线费功夫,而且还要费力清洗后才能用。

除非当最简单的棉布衣裳填充物。

长老见她面上并没有笑意,也抓了把羊毛,他叹了口气。

宁布又拿了两袋,姜青禾让他坐下先歇会儿,她有话直说,跟牧民不能拐弯抹角,他们听不懂。

“皮子,这个毛不行,得重新再熟一遍,要二十来天才能好,”姜青禾改换了坐姿,试图用更温和的语气告诉他,这些皮子真的不属于好皮子的范畴。

如果她收了之后,又花上一二两请毛姨重新熟,再打理好,那能给牧民的换价则更少了,换取的粮食不能满足三十几口人度过漫长的冬春。

“还有这羊毛,羊毛真的太短了,要人一点点搓起来,才能纺线。最要紧的不干净,枯叶草絮太多,你有这么多的羊毛,上百来袋,我光是叫人挑和分拣,也得花上十来天的时间。这些收是能收,但价肯定不会太好。”

姜青禾说得这么直白,宁布当然听懂了,他抓着自己的袄子反复揉擦,“那能换多少?十袋青稞面有没有?”

这已经是他能接受得最低的换价了。

“宁布叔,羊毛和羊皮我只能照实价收,今年市面上这种羊皮的换价在一百个钱,破损、焦板,”姜青禾点点那羊皮,“二十张最多能给二两,羊毛的价按短毛最高的给你,一斤也才十个钱。”

“而一石青稞面的价是六十,光青稞则是四十五个钱,二十石估摸着也能换,但你还要干草,羊草晒干一捆的价则在二十个钱上下。”

宁布听得稀里糊涂,他抹了把脸,“换吧,都给你,图雅啦,你帮帮额们吧。”

“你别急,我当然会帮你们的,”姜青禾的声音那么温和,她一点不尖锐。

不像是宁布曾经见过的边客,坐在马上粗声粗气地喊,换东西跟抢一样。

他知道换来的粮食和羊草都没有办法,让他们安稳地度过冬天,有就可以了,拉着裤带子过活吧。

“羊毛和皮子换不到那么多的粮食,所以我给你们出了两个主意,”姜青禾手搁在桌边,微笑着说。

“只要额能办到,”宁布的声音充满了惊喜,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该遵守的礼,不再盘腿而坐,忽地伸直双腿站起来。

姜青禾说:“一是,出手你手头上的虫草,我能帮你找买家。”

虫草,哪怕是在更偏远的藏区,那也不太多见的,而宁布手上的野生虫草是上一年用好几块砖茶换来的,才一罐。

“如果多的话,几两肯定有的,”姜青禾也没唬他,就她所知,这片地界的大夫还是认识虫草这味珍贵药材的。

“那第二个呢,”宁布没被惊喜冲昏了头脑。

姜青禾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长老,转回视线说,“我听长老说你们部落里头,有位婆婆织氆氇(pǔlǔ)很厉害,如果她能出面教授手艺的话,我可以出二十石的青稞面,十石白面。”

藏族的氆氇织的很好,能用这种短粗的毛纺线染色,织成厚重密实,而且颜色和花样都让人眼前一亮的粗毛毡和羊毛呢,比起姜青禾的搭配来说,颜色更靓丽的氆氇更受大伙欢迎。

至少王盛帮她从藏族大部落换回来的氆氇、卡垫,都因为颜色搭配以及绮丽的花纹,而早早卖完。

她提出的这两个方法,都带有着强烈的个人性,就是用两人的利益换取全部人的口粮,在没有更多的条件下,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除非杀掉几十头他们赖以维系生活的羊,但她说不出口。

当然如果人家不同意,她也只会按照羊毛和皮子的价格来算。

“虫草换,那氆氇额得问问阿玛拉(母亲) ,她也来了,”宁布回道。

宁t布的娘是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老人,她听了姜青禾的话,毫不犹豫点头,她的蒙语比宁布说得要更为流利。

“可以,额们很缺粮食的。”

“图雅啦,扎西德勒,”这个年老的阿妈在真切地祝福她,祝福她吉祥如意。

姜青禾对此还是知道如何回复的,她回道:“扎西德勒,shu。”

老阿妈的腿脚不便,她不太能站起来,只能坐着说:“等跟乌丹啦借点羊奶,请你吃额们的酥油茶。”

姜青禾自然应是,全部谈妥之后,她先带着宁布回到了春山湾。

在染坊将羊毛全部腾出来,几个人快速地掰开揉散,先过一遍有没有零碎的土块以及故意加重的东西在里头。

再挑出完全不能用的羊毛,比如发霉的,这在收羊毛的时候是一定得注意的。

挑完羊毛还得分出春毛和秋毛,两个收价不一样,秋毛要高出两个钱来,再是一一过称。

百来袋的羊毛看着大,其实也只有六十斤左右的羊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