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开始(1 / 2)

新的开始

干冬湿年, 过年下大雪。

大家守岁时发现外面飘起雪片,一开门白茫茫,把屋里照的如同白昼般。

“要下几天窖雪, ”苗阿婆将脚搭在火塘边, 手上拿一双牛皮底的皮靴子, 凑过去又看了下四婆那双。

一致对姜青禾的手艺表示认可。

蔓蔓则趴在徐祯怀里昏昏欲睡,突然睁大了眼睛问,“什么是叫雪,雪也会叫?”

下雪的时候万籁俱寂, 压根听不到声响。

宋大花笑她,“啥雪会叫啊,窖雪是老天攒了好些天的雪, 全赶着这会子撒落了。”

“雪好,我堆雪人玩, ”蔓蔓打着哈欠说。

姜青禾拢了拢棉袄, 往火塘那边加了根柴火时说:“等着吧, 这几天外头风搅雪, 出去受冻啊。”

蔓蔓倒还好,眼巴巴等着到外头雪里跑一场的二妞子和虎子叹气。

“做个爬犁玩呗,”徐祯在沉默中开口。

虎妮不解, “啥是爬犁, 犁地的那玩意?”

“咋的, 准备趁过几日立春, 讨个开春第一犁的彩头,”苗阿婆笑道。

徐祯解释, “是东北那的玩意,他们那边雪落得比我们这还多, 靠着爬犁牛在雪上能拉动好几个人,我在工房的时候做过。”

“做呗,让俺们都见识见识。”

所以过年第一天,大伙围着徐祯,看他咋做爬犁,最简单的只需要一块木板,

徐祯又做了稍微复杂需要榫卯契合的爬犁,前头翘起,下头中空,两边盖板,中间有坐板和后盖,可以坐人。

等他做完已经到了大年初三的早晨,天上没再刮雪片,只飘了米米雪,这会子雪也实了,不是那种中间瓤的,一脚踩进去就塌了。

蔓蔓从屋里跑出来,她全身都是红的,裹的厚实,牛皮底的靴子在雪里使劲踩也不怕冷。

她说话哈出阵阵白气,走在雪上走像企鹅,往后张着两条手臂,一摇一摆的。她还兴奋地回头喊:“爹,你好了没,我先玩。”

徐祯一手拉大爬犁,一手拉小爬犁,从院子里出来。姜青禾跟在后面,她招呼宋大花她们过来,“来瞅眼,我们也玩会儿。”

“别折腾俺这一把老骨头了,”四婆摆手,她其实雪天不咋爱走动,人老了摔一趟就不成了,她和苗阿婆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家玩。

蔓蔓乐颠颠上了小爬犁,徐祯先拽着绳子拉着她在雪道上走了几步,然后到缓坡才飞跑下来。

“啊啊啊,”蔓蔓捂着往后飘的帽子,她高兴地欢呼喊叫,看着雪从周围滑过,她像轻盈的燕子要飞起来。

等停下来后,蔓蔓嚷着:“再玩会儿。”

“俺也玩,俺要玩,”虎子和二妞子跑了过来。

徐祯还喘着粗气,在雪地拉爬犁还挺累。

虎妮喊:“让俺来。”

她力气大,拉着小爬犁跑了好几圈,直把这片雪都给削平了,一群娃哈哈大笑,连小草都忍不住放声笑出来。

白茫茫的雪地里落下了银铃般的笑声。

小爬犁玩够了,徐祯将大爬犁的皮绳套拴在马骡子上,马骡子的蹄子钉了木掌,又用厚布裹起来。

他才喊,“苗苗来坐啊。”

姜青禾在其他人笑声里抱着蔓蔓坐在大爬犁上,马骡子往前走,爬犁呼呼在雪地上滑,那种感觉比坐马车还稳当。

雪往脸上打,可心却在飞荡,姜青禾跟蔓蔓坐在爬犁上大笑,尤其车过了个坡时,那颠簸感让她姜青禾心砰砰直跳,脸通红。

玩过爬犁的宋大花和虎妮,下来时跟小孩子一样兴奋跳脚,浑身到脸都因激动发烫。

最后几个人坐着大爬犁一路滑雪到了湾里头,在各家拿着木锨铲雪的时候,突然见来了这么个新奇玩意。

连雪也不铲了,一堆人忙围上去。

“啥呀?”“嘛玩意啊这是?”“瞅着你们从那道上拉过来的,给俺也坐坐。”

才眨眼的功夫,爬犁在寂静的湾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们跟看王盛那货车一样,看着爬犁眼里更是不可思议。

“是爬犁,飞得老快了,”蔓蔓好认真跟他们解释。

大伙却只想厚着脸皮上去坐会儿,那风呼呼过,耳旁啥也听不见的,人整个身子被带动,还不颠簸的感觉属实不要太好。

玩过爬犁后,徐祯在把式学堂教起了做爬犁。

各家汉子拿斧头的拿斧头,握锯子的握锯子,今天肯定要打一只爬犁出来,不能在媳妇和小娃面前丢丑。

一天结束,大伙拿着自己半点不板致,几块木板胡乱拼起来,瞅着就坑坑洼洼的爬犁在雪上滑了起来。

这玩意实在太好玩,尤其对于一个入冬除了躺炕上唠嗑、做点针线活,就再也没有娱乐的山洼子来说,一点小小的新奇事物都能让他们欢呼,热烈参与。

也就是有了爬犁,这个冬天从未有过的热闹。

出门能在各处平坦地界听见嘻嘻哈哈的大笑声,甚至能在结了冰的清水河上,看见几个大小伙子蹲在木板上,支着两根木头棒子往前滑。

姜青禾也滑,她穿得厚两腿交叉坐在板上,徐祯在后头推她,她完全不顾忌地哇哇大叫,彻底融入了氛围。

后面换她和蔓蔓推徐祯,推的底下木条在冰上滑出一条长长的线,推不动母女俩就摆烂一屁股坐在冰上。

蔓蔓还不小心踢了一脚别人打来的冰牛(陀螺),把它踢得老远,然后哈哈笑着跟别人一起去扑。

她还牵着黑达在冰上追木球,左绕右跑,摔倒就笑。姜青禾给她穿得很厚,棉裤子都是肥肥大大,里头还要穿毛裤子的,摔了压根不痛。

原本安静无声的清水河,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笑声,那回音都传得老远。

蔓蔓还坐爬犁抱着黑达到王盛那货车里,跟几个娃一起买糖块吃,冰的冻牙,还要塞满一兜子,最后喂了马骡子一块。

这个冬天没有被拘在屋里,蔓蔓每天都是笑着睡下的。

冬春虽然漫长,但有了聊以慰藉的快乐,大伙也不觉得那白呲呲的天瞅着难受了。

在春山湾盛行玩爬犁的时候,初六的下午,t又落起小雪的天里,土长让驴拉着她自制的爬犁过来了。

“这玩意是耐用哈,该说不说东北那旮旯的人脑瓜子就是好使,”土长栓了驴子,掸掸身上的雪,满眼都是对这爬犁的稀罕,胜过了她那架快散架的破车。

姜青禾在捣罐罐茶,往里头搁红枣时说:“可不是咋的,坐那爬犁上,到外头走一趟,比在屋里头憋闷开阔多了。”

她说话的时候,院子里蔓蔓的笑声传来,小娃正跟她几个坐着爬犁过来的好朋友在打雪仗,徐祯当裁判。

姜青禾笑了声,端着熬好的罐罐茶递给土长,土长接过也忍不住笑道:“俺这个冬才觉得湾里活起来了。”

以前冬天就像大伙说的白刺拉瓜的天,躺在炕上过着昏三愣四的日子,不晓得到哪个时辰,吃饭上茅厕天黑就睡,没意思透了。

可这会儿,去冰上打滑,在雪里玩爬犁,坐在爬犁上去把式学堂,烧了火堆大伙一起坐那唠一唠。又或者是小娃揣着钱,自己撑着木板,抵着两根木棒,用脚时不时呲一下,凑钱去王盛那买地老鼠,塞雪上放。

土长捧着茶心下感慨,她贴着杯子抿了口说:“找个安静的地,俺有些事想跟你谈谈。”

姜青禾了然,提着炉子去后面她的书房,放下炉子,拉开窗帘,还跑去拿了一碟干果和酥饼放在圆桌上。

摆好过年待客的架势后,姜青禾才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道:“土长你说吧。”

土长被她搞得一愣,随后伸手拿了个核桃剥着,她想了想措辞,最后还是直接说:“俺这会儿过来,其实有个事情想问问你,你听听,再决定要不要应下。”

姜青禾把盖在自己腿上的毛毯拉了拉,她知道应当是件大事,土长的脸色从未如此严肃,她便也正经起来。